严达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胸前的官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可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但下一秒,他像是豁出了性命,猛地抬起头,脸上硬生生摆出一副为民请命、死谏不屈的悲壮神色,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泣音,字字铿锵,仿佛真的在为凤阳百姓哀嚎:“殿下!臣并非抗命不遵,实在是这摊丁入亩、鱼鳞图册,看似利民,实则害民啊!臣不敢因惧君威,而置一府百姓于水火之中!”
朱槿指尖一顿,把玩着案上的惊堂木,冰凉的木触感压下心底的不耐,语气淡淡,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哦?你倒说说,怎么害民。本王倒要听听,你这‘为民请命’的道理,到底有几分真。”
严达膝行半步,膝盖在青砖上磨出细碎的声响,脸上涕泪横流,声泪俱下,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句句都贴着“百姓”二字:“殿下明鉴!如今我朝实行丁、粮分征之法,有田者交田税,有人丁者交丁税,本是兼顾各方的平衡之策。可一旦将丁银尽数摊入田亩,那些仅有三五亩薄田的小户农家,本就靠着这点田地勉强糊口,朝不保夕,如今却要替天下无田之丁,承担额外的税赋!小户们税重难支,不堪压榨,必然会破产卖田,到时候失地流民愈发增多,盗贼四起,这不是救民,是把安分守己的良民,往死路上逼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又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瞬间渗出血丝,模样愈发悲壮:“再者,那些无田的佃户,看似免了丁税,可地主们田多税重,必然会借机加租加息,将自己的税负转嫁到佃户身上!佃户们看似免了丁税,却要交加倍的租子,到头来租税两重,日子比从前更苦,苦不堪言!殿下只看到了制度表面的完美,却没看到实际执行中的苦难,百姓尚未得到半分益处,反倒先受其害,臣心何安,臣有何颜面面对凤阳的百姓啊!”
说到此处,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嗓子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浑身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气绝:“更何况,鱼鳞图册要遍量天下田土,官吏下乡,必然会拆疆界、动坟茔、扰耕作,弄得百姓鸡犬不宁!那些奸吏更是会借机勒索,层层盘剥,百姓们为了配合丈量,奔走应差,误了农时,苦不堪言!祖制既定,乃是国朝根本,不可轻举妄动!变法必生乱,乱则万民涂炭!臣宁死不敢奉诏,不敢以一府百姓的性命,为殿下博取政绩之名!”
一番话说完,严达伏在地上,双肩剧烈颤抖,哭声压抑而悲切,仿佛真的是冒死直谏、一片丹心的忠臣,连站在一旁的韩若愚,脸色都微微一变,眉头紧蹙,竟一时不知如何辩驳——严达这番话,字字都站在“百姓”的立场,看似无懈可击。
朱槿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冬日的寒风刮过大堂,瞬间让整个正堂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严达,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彻底戳穿:“演完了?严大人这演技,不去当戏子,倒是可惜了。”
严达的身体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悲戚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装镇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槿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严达的心上,也砸在大堂的每一个角落:“你说薄田小户税重——可现在的实情是,丁税全压在无田无地的贫民身上,那些田连阡陌、富可敌国的勋贵,却一毛不拔,瞒田隐税,逍遥法外。你不心疼那些无田可耕、被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反倒心疼起占有万亩良田、却不交一文税的豪强?这就是你口中的‘为民请命’?”
“你说地主会加租——有鱼鳞图册在,每一块田的田数、肥瘠、界至都一清二楚,官府可定租限、禁苛索,严厉约束豪强,何来随意加租之说?你不去想如何约束豪强、保护百姓,反倒先替他们找好了加租的理由,替他们辩解,这就是你口中的‘臣心何安’?”
“你说丈量扰民、祖制不可变——凤阳的田地,被勋贵豪强指为无主荒田、圈为牧地、划为勋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你不觉得扰民;如今本王要给每一块田落籍、给每一户百姓落权,让百姓有田可种、有税可依,不再被欺压,你倒喊起扰民了?祖制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不是为了给你们这些贪官污吏、勋贵豪强充当保护伞!”
朱槿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严达的心上,他走到严达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严达,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在为百姓说话。你怕的不是摊丁入亩害民,你怕的,是断了勋贵们的财路,断了你自己瞒田、隐税、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活路!”
他猛地一抬手,指尖直指头顶那方“明镜高悬”的鎏金牌匾,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怒:“你跪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