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花圃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土。土是温的,黑褐色的,细细的。
“光住过。”他说。
叶巡说:“住过。它们记得。”
年轻人把手按在土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泪掉下来。“我也记得。”他说。
阿木给小海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端了一碗粥,他喝得比阿光还慢,一口一口,像在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以后住这儿?”阿木问。
年轻人说:“能住吗?”
阿木说:“能。这儿很大。”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好喝。”
阿木笑了。“那再盛一碗。”
凌霜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多了两个人。她站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花,也看着那些人。
“叶巡,你这儿成收容所了。”
叶巡说:“他们看见光,自己来的。”
凌霜说:“你打算让他们住多久?”
叶巡想了想。“住多久都行。心里暖和,就不想走。”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把人往外赶。你倒好,来者不拒。”
叶巡笑了。“那你也住下。”
凌霜哼了一声。“我有家。”
海青拄着拐杖来了,在花圃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花,也看着那些蹲在花圃边上的人。
“叶巡,这些土,是从荒原上带回来的?”
叶巡说:“是。雷虎叔叔装的,小海装的,阿木装的。”
海青说:“土醒了。醒了就会招人。”
叶巡说:“已经招了两个。”
海青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土。温的,和他说的一样。
“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那土,也是从神狱里带出来的。”
叶巡愣住了。“神狱里?”
“嗯。你爸在神狱最底层待了十八年,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颗种子和一把土。种子种在判官墓旁边,土也埋在那儿。”海青顿了顿,“那土也是温的。和你这儿的土一样。”
叶巡低下头,看着那些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他爸从神狱里带出来的土,也记得。
“那棵月季,还活着。”叶巡说。
海青说:“活着。你挖了小苗种在这儿,它的根还在。它的根也在。”
阿光在院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蹲在花圃边上,用手摸那些花瓣,一片一片,从早摸到晚。他不怎么说话,别人跟他说话,他就笑笑,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第四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阿光站在花圃前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阿光?”
阿光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比之前亮了十倍。
“叶巡,我想起来了。”
叶巡说:“想起什么?”
阿光说:“想起我是谁。想起我从哪儿来。想起我等谁。”
叶巡说:“等谁?”
阿光说:“等花。等花开。花开的时候,我就到家了。”
他笑了。那个笑,和阳光一样灿烂。然后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很亮,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光点都亮。他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从屋里出来,看见那颗新星,愣了好一会儿。
“师傅,阿光变成星星了。”
叶巡说:“他等到了。等到了花开,等到了家。”
小海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在院子里住了五天。他不像阿光那样摸花瓣,他摸土。从早摸到晚,把手插在土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第五天傍晚,他站起来,走到叶巡面前。
“叶巡哥,我想起来了。”
叶巡说:“想起什么?”
年轻人说:“想起我是谁。想起我从哪儿来。想起我等谁。”
叶巡说:“等谁?”
年轻人说:“等土。等土醒。土醒了,我就到家了。”
他笑了。那个笑,和阿光一样灿烂。然后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阿光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颗新星。
“师傅,又一个。”
叶巡说:“他等到了。等到了土醒,等到了家。”
院子里又来了人。从北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东边来的。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孩子。他们看见院子里的光,就来了。来了就不走,住几天,想起来自己是谁,变成星星,飘到天上去。一个接一个,像排着队。
阿木负责给他们盛粥,雷虎负责给他们铺床,小海负责给他们讲故事,讲那些光点的事,讲那些花的事,讲那些土的事。叶巡负责坐在石阶上,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