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收种子吗?”
叶巡说:“收。收好了,明年种。”
阿木说:“种在哪儿?”
叶巡指着花圃边上那些还没种满的地方。“种在那儿。种满了,就种到归墟回廊去,种到后山去,种到海边去。种到那些光点来过的地方。”
阿木说:“那要很多种子。”
叶巡说:“会有的。”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用铲子翻匀。土里混着碎光,白天看不见,晚上能看见;很细很细的光丝,嵌在土粒之间,像蛛网,又像叶脉。
“西边那片荒地,光点都走了。就剩土。我装了三天,就装了这么一袋。”雷虎把铲子插在土里,蹲下来,“土是温的。和之前一样。”
叶巡说:“够了。这些土种出来的花,会特别红。”
雷虎说:“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因为那些光点住过。它们把颜色留在土里了。判官的血也留在土里了。都是红的。”
雷虎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些土。温的。和判官墓旁边那棵月季根下的土一样温。
“你爸那棵月季,是用判官的血养的。”雷虎说。
叶巡说:“知道。海青叔叔说了。”
雷虎说:“那你种的这些,是用光点的光养的。不一样,也一样。”
叶巡说:“哪儿一样?”
雷虎说:“都是等。判官等了你爸十八年。光点等了几百年几千年。等到了,就开花了。红的。”
小海从北边回来的时候,也带了一袋土。他把土倒在花圃边上,和雷虎带回来的那些混在一起。花圃又大了一圈,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石阶旁边。
“北边那片洼地,光点都走了。土里长草了。很小,比米粒还小,蜷着。”小海蹲下来,把那些土铺平,“明年就能开花了。”
叶巡说:“开了。红的。”
小海说:“那光点回来的时候,就能认出来。”
叶巡说:“能。它们认得。”
阿木从东边回来的时候,没带土。他带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一步喘三喘。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阿木问。
老人说:“忘了。”
阿木说:“你从哪儿来?”
老人说:“从东边。走了很久。看见这边有光,就来了。”
阿木说:“你等谁?”
老人说:“等一个名字。等有人叫我一声。”
阿木说:“你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阿太。他们都叫我阿太。”
阿木说:“阿太,你等到了。”
老人笑了。那个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灿烂。然后他化作光点,飘向天空。停在红鲤旁边,不大,但很亮。
阿木看着那颗新星,已经习惯了。他蹲下来,继续种花。
凌霜来的时候,花圃边上的土已经铺满了。从墙角到石阶,从石阶到窗台,全是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土。月季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层薄绒毯。
“叶巡,你这儿快成花园了。”
叶巡说:“明年就开花了。红的。很多。”
凌霜说:“你打算种多少?”
叶巡说:“种到看不见土为止。”
凌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种一棵。你种了一片。”
叶凡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说的对。你比我强。”
叶巡笑了。“爸,你也种了。你种了第一棵。没有第一棵,就没有这片。”
叶凡沉默了一会儿。“第一棵是你种的。我种的那棵,早没了。”
叶巡说:“还在。在后山,判官墓旁边。长得很高了。我挖的小苗,都是从那儿来的。根还在。判官的血还在。”
叶凡说:“那就好。”
海青拄着拐杖来了,在花圃边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月季苗,也看着那些土。
“叶巡,这些土,是从荒原上带回来的?”
叶巡说:“是。雷虎叔叔装的,小海装的,阿木装的。”
海青说:“土醒了。醒了就会招人。”
叶巡说:“已经招了很多。走的走,留的留。”
海青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些土。温的,和之前一样。
“你爸年轻时候也种过花。在后山,判官墓旁边。种了一棵月季,红的。那土,是从神狱里带出来的。判官的血。你爸说,判官的血是热的。流了一地,渗进土里,土就温了。他把那些土带出来,种了花。花开的时候,红的。和判官的血一样红。”
叶巡说:“我种了。很多。红的。”
海青说:“判官看见了。”
叶巡说:“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