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星河落庭院(3/3)
那天夜里,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也照着那些土。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它们记得。判官的血渗过的土,也在后山,在那棵月季的根下,也记得。都在院子里,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都在一起了。”
叶凡说:“在一起了。”
叶巡说:“明年春天,花就开了。红的。很多。那些光点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判官看见了,就知道自己没白死。”
叶凡沉默了很久。“判官不会白死。他死的时候,就知道。”
叶巡说:“他知道什么?”
叶凡说:“知道我会把他的血带出去,种成花。花开的时候,红的。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花圃里亮了一下。不是心灯的光,是另一种——从土里渗出来的,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根发光的丝线。它们在土粒之间游走,在月季苗的根须之间缠绕,在花瓣的脉络之间流淌。那些从荒原上带回来的土,那些光点住过的土,那些判官的血渗过的土,都醒了。它们在夜里发光,很淡,但确实在亮。和那些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阿木从屋里出来,蹲在花圃边上,看着那些光丝。
“师傅,土亮了。”
叶巡走过来,也蹲下来。“亮了。”
阿木说:“那些光点看见了?”
叶巡说:“看见了。它们在天上,看得见。”
阿木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星星。红鲤旁边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光点等到了,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土里的光,是它们留下的。花开的时候,它们就看见了。
“师傅,明年花开的时候,它们会回来吗?”
叶巡想了想。“不会。它们在天上,回不来。但花会替它们开。红的。很多。和它们活着的时候一样。”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我心里那些光点,它们也会开花吗?”
叶巡说:“会。在你心里开。你看不见,但它们开着。红的。和院子里的花一样。”
那天夜里,叶巡在花圃边上坐了一整夜。心灯飘在他头顶,光照着那些月季苗,也照着那些土。阿木回屋睡了,雷虎也睡了,小海也睡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那些光丝在土里游走,看着那些月季苗在风里轻轻摇。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天快亮的时候,那些光丝也暗了,隐进土里,不见了。但它们还在,在土里,在根下,在那些月季苗的身体里。它们记得。花也会记得。
叶巡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花圃边上的石阶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花圃上,那些月季苗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他笑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天亮了。”
叶凡说:“亮了。”
叶巡说:“花还在。”
叶凡说:“在。”
叶巡说:“那就好。”
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月季苗还在,嫩绿的,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那些土还在,黑褐色的,细细的,温温的。那些光点住过的地方,判官的血渗过的地方,都在院子里,都在一起。明年春天,花就开了。红的。很多。那些光点看见了,就知道自己到家了。判官看见了,就知道自己没白死。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苏晓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
“一夜没睡?”
叶巡说:“睡不着。看花。”
苏晓说:“花有什么好看的?”
叶巡说:“好看。红的。很多。”
苏晓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完睡一觉。”
叶巡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他喊。
苏晓看着他。
叶巡说:“明年春天,花开了,我们一起看。”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好。”
窗外,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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