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早晨冷得邪乎,呼出来的气成团往上飘。
我裹着那床薄被坐了一会儿,隔壁没动静,不知道双哥睡没睡。
门口有脚步声,是周老师。
她端着一盆水从井边回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饭在灶上,你们吃了再走。”
语气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眼圈是红的,没睡好。
双哥从屋里出来,脸上也带着一夜没合眼的那种灰。
两个人对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早饭是红薯粥,配咸菜。
小禾坐在矮板凳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喝完了把碗举起来:“妈妈我还要。”
周老师给她又盛了半碗,拿勺子吹凉了一口一口喂。
双哥蹲在灶边,粥碗搁在膝盖上,没怎么吃。
“小周。”
“别叫我小周。”
双哥改口:“周老师。”
“我想好了,跟你一起去广州。”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双哥也愣住了。
我不知道双哥是用了什么打动了她,她才下了这样的决定。
周老师没看他,低着头继续喂小禾。
勺子一下一下,动作很稳。
“想清楚了?”双哥站起来。
“我想了一整夜,还不够清楚?”周老师把勺子放进碗里,抬起头。
“但我有条件。”
“你说。”
“到了广州,小禾的事你上心,吃穿住学,哪样落下了,我抱着孩子就走,你别想再找到我们。”
“行。”
“还有,杨老师那边,你得给个交代,我走了,这个教学点就剩他一个人,这么多个娃娃全压在他身上。”
双哥问多少合适。
周老师说:“你自己看着办,别让人寒心就行。”
双哥从棉袄里掏出钱来,数了数。
广州带出来的时候揣了不少,路上花了一些,还剩四万多,他抽出三万,用皮筋箍好。
“我去找他。”
杨老师住在村东头,四十多岁的人,自愿来支教的。
双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劈柴,看见双哥递过来的钱,手里的斧子没放下。
“周老师要走?”
“跟我走。”
杨老师看了他一会儿。
“这钱我不要。”
双哥没动。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杨老师把斧子杵在地上。
“周老师来这三年,没拿过一分钱工资,吃的粮食一半是自己种的,一半是村里人匀的。她走,是她的事。你拿钱来糊弄我,当我什么人?”杨老师说道。
双哥把钱往他灶台上一搁:“杨老师,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娃娃们的,买课本、买粉笔、修屋顶,哪样不要钱?”
杨老师不说话了。
双哥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缺什么跟周老师说,她知道怎么联系我。”
收拾东西没花多长时间。
周老师的全部家当就是两个编织袋,衣服铺盖加上小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袋子就装完了。
另一袋子装的是书和本子,摞得整整齐齐,比衣服那袋还沉。
小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坐车,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红皮鞋啪嗒啪嗒响,昨天糊上去的泥干了,走一步掉一块渣。
周老师锁门的时候站了很久。
钥匙插在锁眼里,半天没拧。
双哥没催。
最后是小禾跑过来拽她的衣角:“妈妈走啦!”
周老师拧了锁,把钥匙交给隔壁的李婆婆。
李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方言,周老师点头,眼眶又红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双哥一手拎两个编织袋,一手牵着小禾。
小禾走不快,走一截就要抱,双哥就把编织袋往我这边一甩,弯腰把她捞起来扛肩膀上。
小禾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揪他耳朵。
周老师走在后面,跟我隔了几步距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突然开口:“我叫周静。”
我一愣。
不过还是回头喊了一声静姐。
“周老师是村里人叫的,你不用跟着叫。”
她走路的姿势很正,背挺得直。
“你是他什么人?”周静问道。
“兄弟。”我笑了笑道。
周静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到盘石镇的时候刚过九点。
镇上只有一趟去县城的班车,十点发。
等车的工夫双哥去买了几个包子,小禾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塞给周静,周静接过来三口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