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门口站着的一个看守,二十出头,平头,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不看我,盯着自己脚尖,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我在八仙桌前坐下来。
那杯凉茶端起来又放下,茶水已经没有热气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指头一抹就是一道印子,我脑子里开始算时间。
双哥被堵了,但没听见动静,没有打起来的声音,也没有喊叫,大概率是被控制住了,车钥匙收走,人留在车上或者被带到附近某个地方。
双哥的脾气硬,但不是蠢,对面人多他不会硬来。
浩哥被推上另一辆面包车,往国道方向拐了,尾灯闪了两下就消失在甘蔗地尽头。
去了哪里不知道。
两条人质线,牵着我两只手。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一条一条的拆铜锣说的话。
“陆队长前天的电话是我让他打的。”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整个缉私专案从一开始就被渗透了。
我做的所有事情,传递的每一条消息,冒的每一次险,全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但铜锣有没有可能在反向诈我?
故意离间我和陆队长的关系,让我自断退路,逼我只剩他一条线可以靠?
我想到一个细节。
陆队长每次打电话都是用座机,声音里带着那种座机特有的底噪,细微的电流声。
只有前天那通用了手机,座机走线路,有记录可查,电信局的交换机房里留得住痕迹。
手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九九年的手机,信号塔覆盖稀,基站记录保存周期短,难追溯的多。
一个干了十几年缉私的人,在最关键的通话里换了工具,这是习惯改变还是刻意为之?
对讲机突然响了。
看守拿起来贴在耳边听了两句,频道里的声音嘈杂,夹着电流噪音。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是在确认我还在原位。
然后他走出去了,门带上了,但没有锁,门框和门板之间留了一指宽的缝。
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两个男人的声音,夹着几句潮汕话。
我听不太懂潮汕话,但有些词跟粤语的发音挨得近,能连蒙带猜的捕捉到一些片段。
其中一个词我听清了。
番禺。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红姐和姐姐、小七、小禾。
我猛的站起来,椅子差点往后翻。
手伸进裤兜摸手机,摁亮屏幕,信号只有一格,那一格还在晃,随时可能断。
拨红姐的传呼。
忙音。
传呼台的语音循环播报,女声一遍一遍重复着“请在嘟声后留言”。
第三遍打通了,我留了四个字的留言。
“马上走人。”
然后拨苏以沫的店里电话。
响了五声。
每一声都特别漫长。
第五声响到一半接了。
苏以沫的声音带着困意,含含糊糊的,一听就是在店里的躺椅上睡着了被吵醒的。
我压着声音只问了一句:“红姐到了吗?”
苏以沫愣了一下,说到了,下午六点到的,姐姐和两个小孩都在,已经吃过晚饭了。
小七闹着要看电视,后来跟小禾两个人在店里后面的空地上追着跑,九点多才睡。
我的心脏从喉咙口落回去,砸在胸腔里跳了两下。
挂了电话还没坐稳,后堂的门帘被掀开了,何小萍从里面走出来。
赤脚,布鞋拎在手上,脚趾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
她脸上的表情跟砖厂里不一样了,砖厂里她是紧绷的,压着声音,压着呼吸,整个人都绷着劲,随时会爆发。
现在那种紧张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很平的,近乎麻木的安静,好像眼泪都哭干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布鞋放在桌上,千层底的布鞋,鞋垫夹层已经被翻开了,结构图被抽走之后留下一个扁平的空腔。
然后她开始讲。
阿鬼不是缉私队的线人,也不是水房的人,他是铜锣早年从海丰带出来的,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算是养子,也是半个徒弟。
五金店是铜锣在广州的一个联络点,阿鬼在里面待了一年多,表面上替水房做记录、核账目,实际上他在替铜锣收集水房内部另一派系的证据。
水房不是铁板一块。
铜锣和水房真正的幕后之间已经裂了很久了。
裂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说,但那条裂缝足够大,大到两边各自养人,各自布线,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套完整的运转体系,底下的根早就烂成了两半。
我问阿鬼到底是死是活。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