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正立于一方长案前,俯身细观一幅颂人山水。
那画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墨简淡,意境幽远,确是难得的上品。
“这是米友仁的《云山得意图》。”金幼姿站在他身侧,轻声解说,“米氏云山,以墨点染,不施勾勒,自成一派。这一幅是他晚年所作,笔意更加洒脱,你看这山间的云雾,似有若无,恍若仙境。”
陈洛顺着她的指点看去,果然见那云雾处墨色氤氲,虚实相生,令人神往。
“金姑娘好眼力。”他赞道,“在下只觉此画气象不凡,却说不出所以然。听姑娘一解,方知其中妙处。”
金幼姿微微一笑,那明朗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谦和:“陈公子过奖了。不过是自幼耳濡目染,略知皮毛罢了。”
胡滢此时正站在一旁的多宝格前,端详着一尊青铜鼎。
那鼎造型古朴,通体绿锈,纹饰隐约可见。
“这是商代晚期的父乙鼎。”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你们看这腹部的兽面纹,双目凸出,线条刚劲,是典型的殷墟风格。鼎内应有铭文,可惜被铜锈覆盖,看不真切。”
陈洛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细看,果然在那绿锈之下,隐约可见几道深刻的痕迹。
“胡姑娘连这个也懂?”他有些惊讶。
胡滢嘴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家父喜好收藏,小时候跟着学过一些。”
金幼姿在一旁笑道:“她可不只是懂。她家里那些珍藏,比这里也不遑多让。只是胡家向来低调,不似魏国公府这般张扬罢了。”
陈洛心中暗暗赞叹。
这两位姑娘,不仅落落大方,见识更是广博。
从书画到青铜,从典籍到典故,随口道来,如数家珍,让他大开眼界。
而金幼姿和胡滢,对陈洛也颇为欣赏。
这人虽是男子,却无寻常士子的倨傲与酸腐。
他彬彬有礼,却不卑不亢;引经据典,却不卖弄学问。
最难得的是,他看问题的视角总是与众不同。
方才观那幅《云山得意图》,金幼姿讲的是画派渊源、笔墨技法,陈洛却道:
“此画妙处,不在山水,而在留白。那云雾遮掩之处,比画出来的更令人神往。作画如此,为人亦是如此——有所藏,方有所显。”
金幼姿闻言一怔,细细品味,竟觉此语别有深意。
胡滢介绍那尊父乙鼎时,陈洛端详良久,忽然道:“这鼎历经三千余年,从商周到如今,不知见过多少王朝兴替、人间悲欢。”
“它沉默不语,却见证了沧海桑田。那些当年用它祭祀的贵族,如今安在?唯有这青铜,依旧屹立。”
胡滢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若有所思。
这样的见解,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
三人越谈越投机,从书画到青铜,从典籍到史事,话题一个接一个,竟忘了时间。
水榭内其他文士偶尔投来目光,见三人谈得入神,也都不便打扰。
然而就在这时—— 陈洛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专注而持久,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如今武道精进,五感敏锐,对周遭的注视格外敏感。
这道目光与那些寻常的打量不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
只有什么?
他一时说不清。
他停下话头,转头向着目光的来源看去。
水榭的角落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一人是寻常侍女打扮,垂手而立,目不斜视。
而另一人……
一身素雅的士子衣装,青衫玉带,发髻束起,乍一看与寻常士子无异。
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即便刻意低调也无法掩盖的矜贵,却绝非寻常士子能有。
陈洛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张精致如画的脸。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琼鼻樱唇,肤若凝脂。
尤其那一双眸子,清澈灵动,顾盼之间,仿佛藏着满天星辰。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分别许久,他又从未敢去想。
熟悉,是因为—— 那是他刻意压在心底,却又无法忘却的容颜。
南康郡主,朱明媛。
陈洛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自杭州一别,已有近半年。
那夜的惊险与旖旎,那些不该有的画面,那些被他刻意埋葬在心底的悸动,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过无数次两人再见的场景。
或许是在某个正式的场合,她高高在上,他俯首行礼,说一句“郡主安好”。
或许是在某条街道上,两人擦肩而过,她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