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死,是不好好学习怎么治理汉地。他们以武功起家,以为有了马刀就能统治天下。可他们不懂,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他们始终没能建立起有效的治理体系,始终没能赢得汉人精英的民心。结果呢?民心尽失,天下大乱。”
他看向宝庆公主: “所以沅朝,是撑死的加蠢死的。因为贪腐特权,撑爆了民心;因为治理无能,蠢死了自己。”
宝庆公主听完,眼中光芒闪烁。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满是欣赏: “你这些比喻,虽然粗俗,却极有道理。穷死、吓死、撑死、蠢死……本宫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讲历史,但细细想来,确实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 “太祖正是在这两个前朝的废墟上,建立了大明。他想要的,是一个‘既能打,又能管’的超级稳固的帝国。”
陈洛点头: “殿下英明。太祖要防颂之弱,所以要分封藩王,让诸王镇守一方,手握重兵。太祖要防沅之乱,所以要废除丞相,由皇帝直接统领六部,确保政令畅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邃: “但是,殿下,事物是发展的,时代是会变化的。”
宝庆公主心中一凛。
她知道,陈洛要进入正题了。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陈洛,仿佛一个学生在听老师讲课。
陈洛继续道: “在太祖的励精图治下,王朝快速发展。太祖文治武功,威望盖世。诸藩王在他的威慑下,莫敢不从。那时候,分封藩王的制度,是有效的。”
“可如今,是建文年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深邃: “时代变了。”
“太祖在时,诸藩王是他的儿子。他们敬畏太祖,不敢有丝毫僭越。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太祖的孙子,是他们的侄儿。”
“诸藩王,都是当今圣上的叔叔。他们对这位年轻皇帝的敬畏,能有几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北边的几位藩王,燕王、代王、宁王……他们手握重兵,负责抵御北沅骑兵。他们不仅是王爷,更是实打实的军区司令。他们在边境打仗,威名远扬。他们的士兵,只知有王爷,不知有朝廷。”
“这样的局面,就是‘弱干强枝’。主干弱了,枝干强了,这棵树,还稳吗?”
宝庆公主听完,沉默良久。
她看着陈洛,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认同,也有……一丝苦涩。
良久,她缓缓开口: “你这话,说到本宫心坎里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
“父王曾对本宫说过一件事。”
陈洛静静听着。
宝庆公主继续道: “那是太祖还在世的时候,父王刚被立为皇太孙。诸王从封地回京朝觐,见到了这位年轻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当时,诸王对父王行的,只是普通的礼节。甚至有些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那种来自长辈的倨傲态度,让父王感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现实威胁。”
陈洛心中一动。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
一群手握重兵、威名赫赫的藩王,看着一个年轻的皇太孙。
他们或许在想:这小子,凭什么?
宝庆公主继续道: “那次之后,父王在东角门上,与老师黄子城有过一次对话。”
“父王忧心忡忡地问:诸王尊属,拥重兵,多不法,奈何?”
她看向陈洛: “你知道黄子城是怎么回答的吗?”
陈洛摇头。
宝庆公主道: “黄子城说:藩王的护卫兵,不足以抗衡中央。一旦有变,发兵征讨即可。”
她叹了口气: “就是从那日起,父王心中就有了削藩的念头。”
陈洛听完,久久不语。
原来,削藩的念头,在建文帝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
那些藩王的倨傲,那些长辈的不屑,那些来自亲族的轻视……
都化作一颗种子,埋在了这个年轻继承人的心里。
如今,种子发芽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轻声道: “所以殿下今日的纠结,其实就是圣上心中的纠结。太祖留下的制度,曾经是帝国的基石。可如今,这基石,开始松动了。”
宝庆公主点点头,目光中满是疲惫: “是啊。本宫知道,削藩是必须的。可怎么削?削了之后怎么办?北边的防线怎么办?若因为削藩,导致燕云十六州失守,导致北沅再次入侵,导致中原动荡……”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 “陈洛,你给本宫说说,这削藩之事,究竟该如何是好?”
陈洛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叹。
这位位高权重的公主,此刻在他面前,却像一个迷茫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