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收回,不曾多停一息。
天色渐渐由铅灰沉为墨黑。
廊下不知何时点起了几盏风灯,
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曳曳,将三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来人的频率却明显稀落了下去,
先是一炷香来一拨,
后是半盏茶来一人,
再后来,
山门外好久好久都没有新的遁光出现,
只余风声呼啸,
卷起地上的浮雪拍打在石阶与门板之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八十三。”
朴灿国终于从门框上撑起身子,
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激颤,
“今日一共……来了八十三人。”
他转向雅利安,
昏暗的灯火映在他那被冻得发僵的脸上,
将那双惯常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有这么多邪道修士来援慈云寺……我们,或许也未必会输吧?”
雅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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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那一声叹息并不重,
却在这漫天风雪的呜咽之中莫名清晰。
像是谁在深夜里拨了一下古琴最细的那根弦,
嗡的一响,便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朴灿国的心便随着那声叹息一起,
缓缓沉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凉彻骨的地方。
“今日来援的人,确实不少。”
雅利安终于开口,
语速很慢,很缓,
像是一个人对即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舌尖反复掂量过,“可是……除了最早到达的七手夜叉龙飞之外,这八十三人之中,没有第二个是散仙之境。全部——皆是剑仙。”
朴灿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霍然扭头,死死盯住雅利安:“……怎么可能?方才那些人,名头一个比一个吓人,手段听着也一个比一个狠辣——怎么可能连一个散仙都没有?”
“确实没有。”
雅利安迎着他的目光,
不闪不避,只是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天下英杰志谱》记载如此。修为境界,是那本经书上最不会出差错的一栏。”
朴灿国张着嘴,
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之中一寸一寸地灰了下去,
方才心头那股刚刚燃起的微弱热焰,
此刻像是被人一把攥灭在了掌心,只余一缕青烟。
他木然地望着秘境入口的方向,
那些身影,
那些名号,
那些方才令他喉头发紧、手心冒汗的浩荡阵势,
此刻回想起来,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浮。
踩上去声势浩大,
实则如雪地上踩出的脚印,看着深,一场新雪便能抹平。
雅利安望着他这副模样,
沉默片刻,
终究心有不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沮丧。”
朴灿国没有回头,
只是闷闷地反问:“什么意思?”
雅利安斟酌着词句,
缓缓说道:“在蜀山这一方天地之间,修为固然是衡量战力最直观、最基础的标尺,却从来不是唯一的标尺。标尺之外,尚有仙骨,尚有法宝,尚有功法。此四者,如同桌之四腿,缺一不可,且彼此之间并无绝对的主次高下之分。”
他的语调渐渐沉稳下来,
像是在讲授一门极为古老、也极为简单的课业:“一名剑仙,若身负先天仙骨,或持有一件真正称得上传世级别的法宝,或修行了一门足以逆伐上境的独特功法,那么即便是面对高出自己一个境界的散仙,亦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在少数极端的情形之下——反杀。”
朴灿国终于转过头来,
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了死结:“你方才因为来人中没有散仙而连声太息。此刻又说剑仙也能与散仙抗衡。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雅利安垂下眼帘。
灯火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锋利边界,
他整个人仿佛一半还留在光线之中,
另一半已沉入了深深的暗影。
而他的声音也染上了这种半明半暗的色彩:“我想表达的是——这世上的事,从无绝对。生与死,胜与负,成与败,从来不是一人、一剑、一个境界就能算清的账。凡事皆在五五之数。你不必为此太过忧惧,也不必为此过度欢喜。万事……都没有落子定局之说。”
朴灿国沉默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说、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