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一艘悬挂葡萄牙国旗、锈迹斑斑的旧货轮,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靠上了沪市外滩某处僻静的私人码头。
李星辰和苏婉,穿着剪裁合体但不过分张扬的西装和旗袍,提着轻便的皮箱,在两名扮作水手的特工掩护下,踏上了潮湿冰冷的码头木板。
晨雾弥漫,远处外滩那些宏伟建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人。空气里的味道复杂难言。
法租界,亚尔培路一栋有Art deco装饰风格的公寓楼五层。这里是“陈世襄”长期包租的套房。
房间宽敞,布置着略显过时但品质不错的西式家具,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街上的噪音和视线。
一切都符合一个不常来住、但讲究体面的商人住所的特征。
慕容雪提供的线索,沈安娜最后的安全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但房间整洁得过分,仿佛刚刚被专业人手清理过,没有任何近期激烈搏斗或搜查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表明沈安娜来意或去向的明显线索。
只有客厅壁炉上,一个不起眼的银质相框里,原本应该放家庭照片的位置,换成了一张空白的卡纸。
李星辰仔细检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手指拂过桌面、书架、窗台。苏婉则快速检查了卧室和浴室。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遗落的物品。沈安娜像是进来,短暂停留,然后……从容离开,或者被更专业的人“请”走。
就在李星辰几乎要放弃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卧室梳妆台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珐琅首饰盒,盒盖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在盒盖内侧,靠近铰链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凑近,用张璐瑶给的特制袖珍放大镜观察,发现那是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透明的玻璃珠,被巧妙地用一点点胶粘在缝隙里。若不细看,几乎不可能发现。
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玻璃珠,对着灯光。珠子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刻痕。他走到窗边,借着更好的光线,再次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那不是刻痕,是微雕!用日文假名和汉字混合雕刻的一行小字,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安娜姐,老师有请。千代子。”
千代子?老师?
李星辰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沈安娜的履历中,一段极其短暂、语焉不详的留日经历,那是在她父亲去世后、进入军统训练班之前,一段不过数月的空白。
她曾提过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短暂学习,但从未提及有哪位“老师”,更没提过“千代子”这个名字。这行字出现在这里,是沈安娜留下的线索,还是……陷阱?
“有发现?”苏婉凑过来,压低声音。
李星辰将玻璃珠给她看,低声解释了上面的信息。“‘老师’……能让她用这个称呼,又在日本,恐怕不简单。这个‘请’字,也耐人寻味。”
“去找这个‘千代子’?”苏婉问。
“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李星辰收起玻璃珠,目光变得锐利,“慕容给的资料里,提到日侨区有几家高级茶社和剑道馆,是一些在华日本高级军官、浪人和间谍喜欢聚集的地方。
这个‘千代子’和她的‘老师’,很可能就在其中。我们分头,你利用你之前在沪市的关系,从侧面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千代子’的日本女人,或者近期有没有不寻常的日方人员活动。我直接去日侨区看看。”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苏婉反对。
“两个人目标更大。我有这个。”李星辰从随身皮箱的夹层里,取出那件张璐瑶根据红警资料勉强复制的、还处于试验阶段的“光学迷彩披风”。
披风材质特殊,在静止或慢速移动时,能根据周围环境的光线和色彩,进行一定程度的模拟伪装,在复杂背景下有较好的隐蔽效果,但并非完全隐身,且对电力消耗极大,只能短时间使用。
“我会小心。你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立刻用怀表联系。记住,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开战的。”
午后,细雨淅沥。虹口日侨区,与一河之隔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喧嚣浮华不同,这里街道更加整洁安静,行人多是和服装束的日本人,偶尔有挎着军刀的军官或宪兵走过。
空气中弥漫着清酒、味噌和一种刻意营造的、与周围华夏环境格格不入的“日本町”气息。
李星辰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了顶礼帽,手里拿着把黑伞,像个普通的小职员或教书先生,沿着街道缓缓走着。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沿街的招牌:菊水料理、玄武剑道馆、清风茶社、樱花屋……他的耳朵则竖着,捕捉着零星的日语对话片段。
在一家名为“清风庵”的茶社门口,他停下了脚步。茶社门面不大,是典型的日式风格,木格移门,门帘上写着“清风”二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牌是日本领事馆的。
这本身不算太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