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秘书声。
“干事长正在休息。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江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死死地抓着听筒。
“好自为之。”
“嘟——”
电话挂断了。
那一瞬间,江崎社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弃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钱包,一块用脏了的抹布。
“爸爸……”
真理子站在楼梯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西园寺家送来的协议书。她的眼睛哭肿了,声音沙哑。
“西园寺同学说……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江崎抬起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份如同卖身契一样的文件。
那上面开出的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简直就是抢劫,是趁火打劫。
但是……
他环视着这栋即将被查封的房子,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除了这份协议,他已经一无所有。
如果不签,明天等待他的就是冰冷的手铐和无尽的审讯。签了,至少还能活着。
“把笔给我。”
江崎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颤抖着手,从真皮沙发的缝隙里摸出那枚象征着公司最高权力的实印。那枚印章曾经盖在无数价值连城的合同上,而现在,它将盖在自己亲手葬送家业的文件上。
他将协议铺在满是酒渍的茶几上。
在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白手起家的三十年,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爬上这个国家的顶层。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啪。”
印章落下。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咔嚓!”
断头台落下了。
……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五日,凌晨零点。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的电话准时响起。
皋月接起电话。
“大小姐,拿到了。”电话那头是远藤专务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江崎签字了。土地产权证书和公司印章都已经在我手里。”
“很好。”
皋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款项打过去吧。既然答应了,就要守信。毕竟,我们是正经商人。”
“是,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打款。”
“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嘟。”
电话挂断。
皋月慢慢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到了书房一角的长桌前。
那里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详细到街道的东京都城市规划图。
在地图的右下角,东京湾的那片蓝色海域中,标注着几块刚刚填海造陆完成、还是一片空白的“埋立地(填海地)”。
那是台场。
被称为“第13号地块”的区域,此刻在地图上显得孤零零的,周围没有任何配套设施。
皋月伸出手,从桌边的棋罐里,两指夹起了一枚云蛤磨制的白色围棋子。
棋子温润冰凉。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13号地块”上。也就是刚刚从江崎家手里抢过来的、沾满了丑闻和黑金的土地。
“啪。”
一声脆响。
白色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地块的中心。
在那片灰暗的地图上,这一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却又透着一种圣洁的霸道。
“现在。”
皋月的手指轻轻按在棋子上,缓缓摩挲着。
“它是干净的了。”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书房,也将那枚白子映照得如同一颗在此刻降生的星辰。
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雷声,轰鸣着碾过东京的上空,仿佛是一个旧时代崩塌的回响。
皋月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漫天的大雨。
“狩猎愉快。”
她轻声说道。
黑夜中,西园寺家这头蛰伏已久的巨兽,再次吞下了一块肥美的血肉,然后餍足地眯起了眼睛,等待着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