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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追查(2/2)

就得重写。”“那就重写。”季悟斩钉截铁。“写得出来吗?”杨员外回头,目光如刃,“葛小吉背后站着谁?马元崇判官背后站着谁?江阴知州大人每月初一十五必赴汪家祠堂上香,香金五十两,雷打不动。你十七太保再能打,能打过整个江南东路的官场脉络?”季悟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往案上重重一掼。囊口松开,哗啦滚出七八枚铜钱,每枚背面皆铸着模糊不清的“泰兴”二字,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在汗水中浸润已久。“这是我在汪家账房烧剩的残页里捡的。”他指着其中一枚,“泰兴县衙三年前发的制钱,专用于淮南盐课兑付。可汪宗八把它熔了重铸,掺进铜锡,做成假钱,在黄田港南市换米换布。上个月,三十个卖菜老妪拿着这种钱去米行买粮,被当街斥为‘伪钞’,挨了板子,一人断了胳膊。”杨员外拾起那枚铜钱,指腹摩挲着“泰兴”二字,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他早就在造反——不是举旗,是用钱。”“钱比旗狠。”季悟道,“旗只能吓人,钱能杀人。米行掌柜今早发现库中假钱占三成,已关了门。布行昨夜失火,烧的全是标着汪氏印记的棉布。盐帮的人说,汪家最近收的货,全是些不能见光的东西——生铁、硫磺、硝石,还有三船没拆封的倭刀。”邵树义终于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磕出清脆一响:“倭刀?哪来的?”“宁波港。”季悟眼皮都不眨,“去年秋,一艘琉球商船靠岸,报的是海寇所劫的‘沉船 salvage’,船上装着六百把倭刀,全由汪家出面验货、缴税、入库。可海关档册里查不到这笔税,只有一张汪宗八亲笔画押的‘代管凭证’,盖着宁波提举市舶司的副印——那印章,是三个月前刚雕的新印。”屋内一时寂静无声。雨声渐密,敲打瓦檐如细鼓点。曹舍喉结滚动,忽道:“汪家……在练兵。”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前日我扮作游方僧,在汪氏祠堂后墙翻进去过。”曹舍声音发紧,“东厢房拆了,改建成练武场,地上铺着厚毡,柱子缠着牛皮,墙上挂着木人桩,桩头钉着铁蒺藜。三十个青壮每日卯时练刀,辰时背《孝经》,巳时……抄《金刚经》。”杨员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捻着铜钱边缘:“抄经?”“抄一句,打十下板子。”曹舍道,“打得最重的,是抄错‘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的——那人手抖得握不住笔,汪宗八亲手给他蘸了墨,按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满整张宣纸。”季悟突然起身,朝杨员外抱拳:“朱定爷让我问一句——你们要汪宗八,还是要整个江阴盐政?”杨员外没答,只望向邵树义。邵树义却已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捧雨水,摊开手掌,看水珠从指缝滴落:“季太保,你可知马驮沙为什么叫马驮沙?”季悟一怔。“因从前有匹神马,驮着沙土填平江心漩涡,才有了这块滩地。”邵树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可那马,早被汪家人宰了祭祖,马骨埋在祠堂地窖第七层,上面压着七口铁锅,锅里煮着盐卤。”屋内骤然一静。连雨声都仿佛远去了。季悟盯着邵树义后颈处一道淡青胎记,形状如弯月,久久未语。良久,他忽然咧嘴一笑,疤痕牵动,竟显出几分狰狞:“朱定爷还说,若遇着能说出马驮沙来历的人,便把这东西交给他。”他自怀中取出一物,裹在油纸里,层层打开——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页墨迹淋漓,赫然是《江阴盐政沿革考》手稿,末尾朱批触目惊心:“汪氏私设盐仓十八座,隐匿灶丁四千三百人,历年虚报耗损盐引九万七千斤。此册若泄,江南盐课十年赤字。”杨员外霍然起身,一把抓过手稿,指尖剧烈颤抖。季悟已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按门框时顿了顿:“朱定爷还说,汪宗八明日申时,会亲自押一批‘贡品’去常州,走的是白鹤溪水道。船上装着三十六口樟木箱,箱底夹层里,藏着三百斤硝石,够炸塌半个江阴府衙。”他推开门,雨幕扑入,湿冷气息席卷全室。“我们十七太保,负责拦船。”季悟背对众人,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字字如锤,“你们——负责收尸。”门帘落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雨帘深处。屋内只剩烛火摇曳,映着杨员外手中那叠薄薄纸页,纸角已被汗水浸软。曹舍忽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哽咽:“弟子……愿为先锋。”虞渊默默解下腰间短棍,抽出内里暗藏的薄刃,就着烛光缓缓擦拭。邵树义却走到案前,提起狼毫,在《江阴盐政沿革考》空白页上,以朱砂写下两行小字:“盐可蚀骨,钱能噬心。马驮沙上,神马未死,只待嘶鸣。”最后一笔落下,烛火猛地一跳,爆出灯花,灼热气息扑在纸上,朱砂未干,竟似渗出血色。窗外,黄田港方向忽传来一声悠长号角,破雨而出,如裂帛,如龙吟,如千军万马踏破春江潮。雨势更急了。而此时,距黄田港六十里外的马驮沙巡检司内,江官宝正对着一盏孤灯,反复摩挲着半枚铜钱——钱面“泰兴”二字已被磨平,背面却隐约可见一道爪痕,形如鹰隼攫兔。他抬头望向窗外漆黑江面,喃喃自语:“汪宗八啊汪宗八……你真以为,这江上只有你一条船?”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翅尖带起一阵阴风,吹灭了灯。黑暗里,只余铜钱在掌中冰凉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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