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社会化的恶(2/3)
r>第一个是九十六岁的,躺在床上下不来。邓丽君把录音机放在床头,老人就躺着唱,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唱完一首,她拉着邓丽君的手,说了一大段话。邓丽君翻译:“她说,她这辈子唱这些歌,从来没录下来过。今天录了,她死了也值了。”第二个是八十九岁的,还能走路。她唱完一首,忽然忍不住哭。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邓丽君翻译:“她说,这首歌是她娘教她的。她娘死的时候,她不在跟前。现在唱这首歌,就像又看见她娘了。”第三个是九十二岁的,是个瘦小的阿婆,头发全白了,眼睛却亮得很。阿婆坐在院子里,唱了一首歌。唱完,她看着赵鑫,又说了几句话。邓丽君翻译:“她说,谢谢你让人来听我唱。我还以为,这些歌要跟我一起,埋进土里呢。”赵鑫没说话。他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但那手握着他的时候,是有力气的,是暖的。他忽然想:这只手,这辈子受过多少苦?年轻时失去过什么人,中年时熬过什么样的日子,老了之后多少个夜晚一个人醒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这些苦,最后变成一首歌。歌里没有那些苦。歌里只有调子,只有词,只有轻轻的声音,像风吹过芦苇。老人把一辈子的痛苦,酿成了这首歌。然后唱出来。唱给一个陌生人听。1982年10月,赵鑫回到香港。周慧芳进来汇报工作,说完报表上的数字,又说了一件事。“内地那边有消息,说电影局要开会,研究一些问题。有人问您有没有兴趣旁听。您要是想去,可以安排。”赵鑫摇摇头。“不去。”周慧芳愣了一下。“那边说,这个会挺重要的。”赵鑫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没回头。“重要的不是会。”周慧芳点点头,出去了。赵鑫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天黑。他想,那个会上,大概不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那些不看电影的观众,他们为什么不看?是因为电影不够好吗?还是因为他们太累了?他们下班回家,吃完饭,洗完碗。坐在椅子上,想找一个东西,让他们暂时忘记白天受的那些气,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来的苦。结果打开电视,看见的是一个人,站起来往前走,看不见他背后坐了一夜。他们关掉电视。第二天继续上班,继续受气,继续委屈,继续说不出来。没有人问他们。他们的苦,和那些阿婆唱进歌里的苦,是一样的。只是没人录下来。1982年11月,北京的那个会开完后。有朋友来信,把会上讨论的内容告诉他。信的最后写道:“有个年轻编剧在会上问了一句话,问完就冷了场。他说,咱们天天研究观众想看什么,研究来研究去,研究出那么多道理。可咱们有没有想过,观众不来看电影,可能是因为他们太苦了?咱们的电影,从来不让苦出来。咱们的电影里,苦都是过渡的,最后都会过去,都会变成甜。可观众知道,他们生活里的苦,过不去。所以咱们的电影,他们不信。”赵鑫看完这段话,把信折好。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唱的歌。那歌里的苦,过不去。它就在那儿。它没有变成甜,没有变成希望,没有变成“往前走”的姿态。它就是苦。但它唱出来的时候,有人听懂了。那个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一刻,苦没有被解决,没有被过滤,没有被变成一块整整齐齐的碑。但它被看见了。1982年12月,赵鑫收到一张照片。是永宁镇那块碑。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碑立在那儿,周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像朝鲜。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祖母那句话:碑知道吗?他不知道碑知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朝鲜人所有的苦,都被清理干净。都被变成名字刻在石头上,都被过滤成“往前走”的姿态,都被整整齐齐地摆进秩序里。没有人再问那些苦,是什么滋味。那才是最大的恶,且这种恶,不是制造痛苦的人。是那些把痛苦,变成秩序,然后假装痛苦不存在的人,甚至为此欢呼喝彩的人。他放下照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凤凰木,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朝着灰蒙蒙的天。他想起永春那个阿婆的手。那只手很瘦,很轻,握着他的时候,却是有力气的。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笔记本。不是因为要写什么。是因为那个本子是空的。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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