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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三章 当之无愧(2/2)

手稿翻过一页,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高粱秆子空心,可它长得比谁都直,风越狠,它越往光里钻。”他抬眼看向柏伦,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敲在青砖地上:“柏伦,你过来。”她走过去,站定。“现在,”伍六一说,“你就是四儿。十五岁,刚被爹从学堂赶回来,拎着半截断了的毛笔,赤脚踩在七月的晒场上。太阳烤得砖缝冒烟,你听见远处酒坊里传来砸坛子的脆响,还有女人哭嚎——是你未过门的媳妇,被抬进了罗汉大爷的祠堂。你手里那截毛笔,墨汁干了,笔尖劈了叉,可你还攥着它。”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不许说话。只做一件事——把这支笔,插进晒场中央那堆刚碾过的、还带着温热的高粱粒里。”柏伦没动。三秒钟。五秒钟。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窸窣。李振国眉头拧紧,正要开口提醒,却见柏伦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练琴的茧,是握过锄把、扛过麻包、揉过酒曲才磨出来的茧。她没去拿桌上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而是伸向自己左胸口袋——那里别着一支早已褪色的、塑料外壳裂了细纹的旧式圆珠笔,笔帽上还粘着一点干涸的蓝墨水印。她拔出笔,拇指用力一掰,“咔”一声脆响,笔帽崩开,露出里面秃了半截、歪斜卷曲的笔芯。她攥着这支残笔,一步步走到晒场模型前——那是个三米见方的微缩布景,铺着金红色的高粱粒,颗粒饱满,还撒了点细盐模拟日光下的反光。她蹲下。膝盖没碰地,只以小腿肌肉承力,腰背依旧绷着那股子韧劲。然后,她将那支秃笔,笔尖朝下,稳稳地、深深地,插进了高粱粒堆里。笔身没入三分之二,高粱粒簌簌滑落,堆成一个小丘。那支笔歪斜着,笔尖朝东,像一株倔强破土的幼苗。做完这一切,她没起身,也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盯着那支笔,盯着高粱粒缝隙里透出的一点点暗红底色——那是她昨夜用红糖水调的颜料,悄悄染过笔杆内壁。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李振国张着嘴,忘了合上。伍六一却慢慢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名册上“柏伦”名字旁,又添了三个字:“四儿·定”。就在这时,排练厅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老头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柏伦,又猛地转向伍六一,嗓音洪亮得震得顶灯嗡嗡响:“伍作家!俺寻摸你八天了!你写的‘四儿’,就是俺孙儿!他今儿个天不亮就蹲在咱家高粱地头,啃了半根生高粱秆子,说要尝尝甜不甜!俺琢磨着,这孩子,得让你瞅瞅!”满屋寂静。柏伦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那老头——是她亲爷爷。三天前,她托人捎信回去,只说“燕京有戏要演”,没敢提《红高粱》,更不敢说要演“四儿”。爷爷竟真的来了。跋涉千里,揣着一包晒干的高粱穗子,就为了让她“尝尝甜不甜”。伍六一看着老人手中那束沉甸甸、穗头饱满如血的红高粱,又看看柏伦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她仍保持着跪姿、却微微颤抖的左手——那只手,正死死抠着晒场模型边缘的木板,指甲缝里,嵌着几粒金红的高粱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让老人说话,只对李振国说:“李导,通知制片主任,立刻联系山东高密县文化馆,找一位姓柏的退休老教师,请他来京协助方言指导。食宿全包,车票报销。”又转向柏伦,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柏伦,今晚收拾行李。明天一早,你跟我回高密。剧本第三幕,‘火烧酒坊’,我要你亲眼看看,真正的高粱酒是怎么烧起来的。”老人咧开没牙的嘴,嘿嘿直笑,把布包往地上一蹾,哗啦倒出一把东西:干透的高粱穗、半块焦黑的酒曲、一小截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高粱秆,还有两张泛黄的纸——一张是手抄的《高密县志》里关于十八年大旱的记载,另一张,是柏伦七岁时画的、歪歪扭扭的“我家的高粱地”,画纸右下角,用蜡笔写着稚嫩的字:“四儿的家”。柏伦没说话。她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接过那张蜡笔画,用拇指轻轻擦过画纸上那团歪斜的红色——那不是高粱,是七岁的她,用尽全力涂出来的、属于她的,中国红。排练厅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中戏银杏大道上,把满树初黄的叶子照得透亮。有人小声问:“那个柏伦……到底什么来头?”没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伍六一亲手把那支插在高粱粒里的秃笔,小心地拔了出来,用一方素净的白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笔身,然后,郑重其事地,别在了柏伦的左胸口袋上。那支笔,歪斜着,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红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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