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李昱第一次下土，褪去了锦绣衣袍，换上了粗布白衫，站在这庄稼地里，谁能说他不勤快？曲辕犁早就有人备好，就放在一边。只不过，比较遗憾的是......作为这个时代的曲辕犁的发明...宫门巍峨，朱雀门下铜钉如星，晨光初染，金漆未干，映得门楣上“大唐宫阙”四字愈发肃穆。李昱随窦诞步过门阈，脚下青砖被昨夜细雪浸润，踩上去微滑，却无泥泞——早有尚衣局与内仆局联手调度，各坊洒盐融雪、铺麻防滑，连含章别院门前那条窄巷，今晨都铺了两层新麻布，枫叶踮脚扫雪时，铃铛还悄悄往布缝里塞了三枚铜钱，说是压祟。窦诞边走边笑：“你这小子，前日还在永阳坊逗猪，今日便要入太极宫面圣，世事难料，莫过如此。”李昱拱手：“窦公抬举，某不过一介方外闲人，蒙陛下垂青，忝列朝班，实不敢当‘入’字——是‘请’，不是‘入’；是‘侍’，不是‘参’。”窦诞侧目一笑，眼尾褶子堆得深：“你倒会说话。可昨夜通房三女同榻，你睁眼数梁木到天明，这事儿，怕是瞒不过东宫那边的耳目。”李昱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窦公消息灵通，胜过司天监观星。”“非也。”窦诞忽而放慢步子，声音压低三分，“是青花说的。”李昱心头一跳，转头望去，窦诞已背过手去，只留个灰鼠毛领翻卷的肩影，袍角扫过宫墙根下新栽的几丛南竹，簌簌落雪。他没再问。有些话不必问，有些事不必证。青花既肯说，便已是托付；窦诞既肯听，便是应承。这世上最重的信任，向来不是盟誓，而是沉默里递来的一盏温茶，或是雪地里踏出的第一行脚印——不深，却足够辨认方向。二人穿过承天门，绕过两仪殿西廊，直趋甘露殿后阁。此处平日不许外臣擅入，连杜荷随父觐见，也只止步于丹陛之下。李昱却曾在此为太宗调过三次香——不是焚香，是将沉香、龙脑、安息香按《千金方》古法蒸馏萃取，再以银针引气导脉，助老李缓释肩颈旧疾。太宗曾玩笑：“若卿不修道，朕便封你做尚药奉御，专管朕的骨头。”今日殿内无香，唯余松脂清冽。炭盆搁在紫檀落地屏风后，火势极匀，不噼啪，不冒烟，只烘得空气微暖，如春水初生。李昱刚在殿角矮榻上坐定，便听殿外靴声如鼓点般由远及近。不是禁军甲士的齐整，也不是内侍的轻悄，而是带着几分北地风沙磨砺过的钝响——程处默来了。他未着千牛服，反是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悬着柄未开刃的横刀，刀鞘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泥星。见李昱在，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豁牙（去年冬猎摔的），大步跨进来，单膝一跪，双手高举一封素笺：“启禀陛下，臣程处默，奉旨代父呈《长安城坊墙补漏图》并《永宁坊井渠勘误表》共十七页，另附民户冻伤名册三册，皆已加印画押，不敢有误。”殿内静了三息。帘后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太宗并未开口，只将手中朱笔搁下，笔尖一点朱砂，在素笺边沿晕开一小片绯红，像滴未凝的血。李昱垂眸，看见程处默跪姿纹丝不动，连肩胛骨都没颤一下。他知道，这十七页图不是寻常工部文书，是程咬金昨夜挨了三记藤鞭后，伏案至寅时亲绘——每堵墙、每口井、每条暗渠，皆以朱砂标出渗水裂痕，以靛青注出冻土深度，以铅粉勾出百姓屋舍轮廓。最末一页，是张歪斜小楷写就的附言：“臣犬子处默，代父叩首。若此图有误，愿削职为民，赴凉州戍边十年。”帘后，太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在青砖地上：“处默，起来吧。你父的字，比你娘的绣活儿还糙，但心，比绣绷上的金线还密。”程处默起身，拍了拍膝上灰，咧嘴又笑：“谢陛下夸奖！”太宗忽道：“李昱，你也过来。”李昱应声上前，却未跪，只垂手立于丹墀之下三步。这是特许——太宗亲口所赐：“道长不必拘礼，朕见你，如见孙真人。”帘后身影微动，太宗掀开珠帘，缓步而出。他未戴通天冠，只束乌纱，一身绛纱袍洗得泛白，袖口还沾着墨迹。鬓角霜色比去年深了寸许，左眉上那道旧疤却愈发清晰，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走到李昱面前，忽然伸手，竟一把攥住李昱左手腕。李昱一凛，本能欲撤，却硬生生止住——这不是试探，是诊脉。太宗拇指按在他关脉上，指腹粗粝，力道沉稳。他闭目片刻，呼吸渐缓，仿佛不是在诊一人之脉，而是在听整座长安城的心跳。“脉象沉而有力，尺部微浮，是肾气充盈之相。”太宗睁开眼，目光如淬火之刃，“可你昨夜亥时三刻起，至子时二刻，心率骤增七次，每次间隔不足半盏茶。为何？”李昱喉结微动。他早知这老狐狸必查——甘露殿内，除了尚药局医正，还有两位精通岐黄的道士，每日轮值记录天子及近臣脉案。自己昨夜辗转反侧，脉象异动，岂能瞒过？“回陛下，”李昱躬身，“因……青花身体不适，臣忧思过甚。”太宗盯他三息，忽而一笑：“忧思？朕瞧你分明是乐极生悲——昨夜通房三人同榻，你数梁木数到第七十二根才合眼，可对？”李昱额角沁出细汗。帘后，窦诞端着盏热茶，正悠然吹气。他抬眼望来，笑容温厚，眼神却亮得惊人。太宗却已转身，负手踱向窗边。窗外腊梅初绽，一枝斜探入棂，蕊上积雪未化。他望着那点白，声音忽然低沉：“贞观六年，朕梦见玄武门。”满殿寂然。连炭盆里的火星，都似停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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