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在自家的田地里深耕，挥汗如雨，事实证明，种地是比耕耘要累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他家的牛牛不容易，但好在还算幸运，生前没受什么苦难，就被白虎吃干抹净。...宫门巍峨，朱雀门下铜钉如星，晨光初染，琉璃瓦泛着微青冷色。李昱随窦诞穿过承天门时，脚下青砖被昨夜细雪浸得微滑，靴底轻擦，发出极细的簌簌声。窦诞步子不疾不徐，袖口垂落处露出半截金线绣的云雷纹——那是太常寺卿才许用的暗章，他今日竟未着常服，反披了件玄色鹤氅，领口翻出雪白狐裘，衬得那张笑嘻嘻的脸愈发不像个正经老臣。“大道长可知，今晨寅时三刻，陛下已在两仪殿召见礼部、太史局、鸿胪寺三司。”窦诞忽然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不是为等你。”李昱脚下一顿，抬眼望向远处两仪殿飞檐翘角上悬着的铜铃，风过无声，铃舌却似已微微震颤。他喉结轻动，没接话。窦诞却笑了：“你莫慌。不是要你议礼制、定乐章、撰贺表。是叫你去——看一眼。”“看什么？”“看东宫太子，如何在陛下面前，亲手焚了那份《冬至祭天仪注》。”李昱心头一跳，脚步几乎滞住。那册仪注，他半月前亲笔誊过副本，墨迹犹新。其中三处改动，皆是他以“天象有异，宜避讳”为由，劝高明删去“太子代祭”之条，改作“摄政王监礼”。彼时高明蹙眉沉吟良久，最终提笔划去，墨点溅在纸角，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可如今……焚了？窦诞没回头，只伸手虚扶了他肘弯一下，力道轻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走吧。火盆已备好。炭是今年新劈的银霜炭，燃得静，灰白，不呛人——陛下说，焚书要像焚香，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宫道渐窄，两侧松柏肃立，枝头积雪簌簌坠落，砸在肩头，凉得刺骨。李昱忽觉后颈一紧，似有目光如针扎来。他不动声色侧眸，只见右侧宫墙夹道深处，一道青灰色身影一闪而没。那人袍角未及收尽，露出半寸靛蓝镶边——那是内侍省尚衣局新制的冬服，唯供奉天子起居的近侍所穿。而那抹靛蓝，与前日程处默酒后咬牙切齿念叨的“尚衣局王内侍”腰带颜色，分毫不差。程处默骂的是谁？是那日私拆东宫密匣、偷换高明呈给陛下奏疏夹层中一张绢纸的人。李昱收回视线，指尖在袖中缓缓掐进掌心。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廿四扫尘，廿五磨豆腐……可这长安城的尘，哪是扫帚能拂净的？扫帚底下，埋着多少未干的墨、未冷的灰、未断的线。转过丹凤门，便是两仪殿丹墀。阶下已聚十余人，皆垂手肃立。杜荷赫然在列，玄色圆领袍外罩着件赭红半臂，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脸上却无半分年节喜气，只余薄薄一层青白。见李昱来，他眼皮微抬，目光如刀锋刮过，随即垂下，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缺口——那缺口，是去年秋猎时李昱掷出的鹿骨哨砸出来的。李昱刚踏上第一级石阶，殿内忽传来一声清越磬音。“燃。”声音不高，却如裂帛，斩断所有杂响。李昱抬步登阶，足底踩上冰凉汉白玉的刹那，殿门豁然洞开。暖黄烛光泼泻而出，裹着松脂与龙脑混融的沉香，扑面而来。殿内蟠龙金柱擎天而立，梁上彩绘云气翻涌，尽头御座空悬，帷幔低垂，唯有一盏六角宫灯悬于其上，灯影摇曳，在金砖地面投下巨大而晃动的暗影——那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吞没跪在中央的少年。李承乾。他穿着素白深衣，腰束玄色革带，发冠未簪玉，只缠一道素帛。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套的册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火盆就搁在他身前三尺，银霜炭幽幽燃着，灰白如雪，不见半点火星跳跃。“殿下，请。”内侍总管王德立于火盆侧，双手捧着一柄赤金小镊，镊尖稳稳指向册子封套。高明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火盆。炭火映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李昱站在丹墀最末一级，仰头望去，只看见高明后颈一截苍白皮肤，以及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道旧疤——那是贞观三年，他替父皇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时留下的。伤在颈侧动脉三寸之处，当时太医署判他活不过七日，是孙思邈以金针吊命，再加李昱亲自配的续脉膏，才将人从阎罗手里抢回来。可此刻，那道疤在烛光下泛着青白光泽，像一条僵死的虫。“殿下？”王德又唤，声音更柔，却更冷。高明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抚过黄绫封套上“冬至祭天仪注”六个泥金小篆。指腹摩挲过“祭”字最后一捺，忽然停住。然后，他手腕一翻，竟将册子倒转过来，封底朝上，径直按向炭火。“不可！”一声低喝自殿角响起。李昱循声望去，是坐在西首末位的魏征。老人须发皆白，拄着乌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獬豸。他脸色铁青，枯瘦手指攥紧杖身，指节泛白：“殿下！此乃礼部十年修订之典，纵有瑕疵，亦当存档勘误，岂可付之一炬？！”高明没看他。他依旧盯着火盆。炭火幽光映在他眼中，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近乎悲怆的亮色。“魏公。”他开口，声音竟异常清朗，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微哑，“您可知，去年冬至，儿臣在圜丘代祭时，为何连焚三炷高香，香灰皆断？”魏征一怔，下意识想答“天意示警”，却见高明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风太大。儿臣站的位置，离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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