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放亮,山海关的四座城门同时打开。
中路大军最先开拔。打头的是满桂留下的两辆坦克——主力已经奔宁远去了,这两辆是专门给陈阳的车队开路的。柴油机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突突突地喘,履带碾过石板路面,碎石子蹦得到处都是。
坦克后面是亲卫营,再后面是青龙军团的两个步兵营。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行军包,步伐整齐。军靴落地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嗵嗵嗵嗵,跟擂鼓差不多。
城门两侧,留守的士兵列队敬礼。城墙上那面黑山军的旗帜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陈阳没坐坦克,骑了匹马。那匹马是从清军缴获里头挑的,蒙古马,个头不大但腿脚结实。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山海关的城楼——“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城楼下面是长长的车队。大车小车排了几百辆,装着粮食、银子、兵器、布匹。光拉银子的车就有四十多辆,车轱辘陷在土路里,赶车的把式嘴里骂骂咧咧地甩着鞭子。
车队的最后面,是那辆铁皮囚车。
囚车里静悄悄的。李自成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天亮前才消停下来。这会儿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不想吭声。
左路的卢象升比中路早走了半个时辰。天雄军从北门出关,沿着长城根底下往遵化方向去了。走之前卢象升来找陈阳要了五百杆缴获的燧发枪——“给沿途招募的民壮用,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陈阳大手一挥,批了。
右路的孙传庭最后出发。他手底下的后勤兵拖着最多的辎重,走得慢。但孙传庭不急,他带着一帮参谋,边走边往沿途的州县派人,提前打招呼——大军要过境,别慌,准备好供应就行。
三路大军加起来,浩浩荡荡铺了二十多里长。从山海关到永平府的官道上,全是人和车马。沿途的村庄里,老百姓躲在门板后头偷偷往外瞅,看见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兵,扛着黑乎乎的铁管子走过去,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有个胆大的老头凑到路边问了句:“这是哪家的兵?”
赶车的辎重兵扭头瞅了他一眼:“黑山军的。”
“黑山军?没听过啊。”
“没听过正常,以后你会天天听见。”
老头缩回去了,搁在门槛上跟老伴嘀咕:“这兵看着怪,但不抢东西,比闯军和鞑子强。”
陈阳骑在马上,听着前方坦克的引擎声,看着两侧掠过的田野。
四月底的华北平原,麦子该抽穗了。但地里荒着,没人种。战乱把这片土地折腾得够呛,村庄十户九空,田埂上长满了荒草。
得种上。陈阳在心里记了一笔。
打天下的仗打完了一半。坐天下的活儿,才刚上手。
——
大军走到永平府地界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
前头的侦察兵回报,说永平府城门紧闭,城头上站着人,看着像是明朝的官。
赵温带了一个排跑到城下,还没等喊话,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七品官服,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头上的乌纱帽歪着,脸上胡子拉碴,眼眶通红。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手里捧着一摞账册和户籍黄册,厚得跟砖头似的。
那官走到赵温马前,二话不说,噗通就跪了。
“永平府知府刘应科,恭迎王师入城!”
他磕完头,从袖子里哆哆嗦嗦摸出一枚铜印,双手举过头顶。
“府中大印在此。城中户籍、田册、税粮账簿,俱已备齐。请将军查验!”
赵温在马上低头打量了他两眼。
“你这官当了多久了?”
刘应科跪在地上答话,声音直打颤:“到今日……两年半了。”
“李自成打过来的时候,你没跑?”
刘应科的脸涨红了。
“跑……跑了。闯军来的那天,下官带着几个师爷从后门翻墙跑的。躲在城外一个窑洞里,啃了七天生红薯。后来闯军走了,又偷摸爬回来了。”
赵温差点笑出声。
刘应科赶紧又磕了个头:“下官无能,没有守土之责。但府库的账册,下官走的时候全带在身上!一本都没丢!”
赵温扭头看了看那摞账册。
十几个衙役抱着黄册站在后面,腿也在抖,但册子抱得死紧。
赵温跳下马,走过去翻了两本。
账目记得工工整整,哪个村多少户多少口,赋税几何,仓储几石,连被闯军征走了多少粮,都拿朱笔另记了一栏。
“你这人……”赵温把册子合上,“跑归跑,活儿干得还行。”
刘应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赵温回头对通讯兵说了句:“告诉国公爷,永平府拿下了。没费一枪一弹,知府自己开的门。”
通讯器那头陈阳的声音传过来:“让他该干嘛干嘛,先别动。等我到了再说。”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