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已经全黑了,探照灯的光柱在云层底部扫来扫去,工地上的夜班刚换过岗。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工商促进法》的底稿。
薄薄两页纸,几百个字。
搁在后世,这种级别的经济改革要论证几年,开几百场听证会,扯皮扯到天荒地老。
但这里是大夏开元元年。
他说了算。
——
南京,紫禁城。
这座被朱棣迁都后冷落了两百多年的旧都,如今成了弘光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宫墙根底下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没人管。正殿的琉璃瓦碎了好几块,也没人修。倒是后宫那几间新粉刷的暖阁,日日夜夜灯火通明,丝竹声不断。
朱由崧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急报,脸上的肉抖个不停。
“称帝了?乱臣贼子陈阳,称帝了?”
底下站着的太监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弘光帝骂街的时候,最好别出声,否则挨打的就是自己。
朱由崧把急报摔在地上,肥胖的身子从龙椅上挣扎着站起来,喘了好几口粗气。
“国号大夏,年号开元……这个逆臣,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偏关的土匪头子,也配坐龙椅?”
没人接茬。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个“土匪头子”手里有六十万虎狼之师,有能碾碎城墙的铁甲战车,有从天上飞过去的铁鸟。
而弘光朝有什么?
一个酗酒好色的皇帝,一群互相拆台的文武,和一条越来越守不住的长江。
——
消息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送信的驿卒马都跑死了两匹,到南京城门口直接从马背上栽下来,人事不省。
整个南京城炸了锅。
茶楼里、酒肆中、巷子口,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那位登基了,国号大夏。”
“废话,谁不知道?关键是人家那个什么《工商促进法》,匠人跟读书人一个待遇,商税只收十五税一,不加杂费。你说说,咱们这边呢?”
“嘘——小点声,锦衣卫的人满街溜达呢。”
可嘴堵得住,心堵不住。
北边的檄文早就传遍了江南。三十税一、分田到户、废除匠籍——每一条都戳在老百姓的命根子上。南京城里的丝绸商人、铁器铺子的匠人、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这些天看南明朝廷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恐惧,是厌烦。
——
奉天殿。
早朝开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吵成了一锅粥。
马士英站在文臣班首的位置,一身绯红蟒袍,保养得不错,脸面白净,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笏板,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诸位,北贼称帝,此乃僭越大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滑过。
“本阁的意思是,遣使北上,与陈阳议和。划江而治,各守疆土。”
底下骚动了一阵。
兵部侍郎吕大器第一个跳出来:“马阁老,你说的是议和?以什么身份议和?以大明正统的身份,去跟一个造反的逆臣谈判?这不是承认他的大夏是合法政权吗?”
马士英眼皮都没抬:“合不合法,不是嘴上说了算的。人家手里有兵,有枪,有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铁疙瘩。你吕大器要是有本事打过去,本阁现在就把兵权交给你。”
吕大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想反驳,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子,硬生生憋了回去。
阮大铖这时候从角落里溜达出来了。
这位被崇祯朝钉在耻辱柱上的阉党余孽,如今在弘光朝混得风生水起,官拜兵部尚书。他走路的姿势都带着股子小人得志的骚劲,摇头晃脑,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上。
“马阁老所言极是。依下官看,不光要议和,还要主动示好。”
他转身面向朱由崧,拱了拱手。
“陛下,臣有一策,名曰联夏平寇。”
“说。”朱由崧灌了口酒,打了个嗝。
“张献忠在四川称帝,自号大西。此贼流寇出身,根基浅薄,远不如陈阳势大。不如我朝主动向陈阳示好,提出联合讨伐张献忠。一来可暂缓北面的军事压力,二来可借大夏之手除掉西面的威胁。待张献忠覆灭,我朝据江南财赋之地,休养生息,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殿内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礼部的一个郎中忍不住了:“阮大人,你这计策的前提是——陈阳愿意跟咱们联手。可人家的檄文里白纸黑字写着,限期一个月投降。一个月!你拿什么去?”
“拿银子。”阮大铖转过身,折扇一指那个郎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陈阳要打天下,靠的是枪炮。枪炮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