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从下面那个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叹气。但落在台子上，重得像石头砸下来。
林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蹲在棺材旁边的人。
那个人也抬起头，看着下面。
火把的光在下面晃着，照得那张脸忽明忽暗。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陷在深处，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看着下面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老二。”
声音沙哑，和之前一样。但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像石头磨石头的时候，忽然磨出一点火星。
下面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
蹲着的人没说话。
下面那个人继续往上爬。爬得很快。几下就翻上台子，站在那儿。
他站直了。
林黯第一次看见他站直。在老君观的时候，他一直是弯着腰的，驼着背，像个虾米。现在他站直了，才发现他很高。比林黯还高。那件黑袍子垂下来，从头裹到脚，黑得发亮。
他看着蹲着的那个人。
蹲着的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火把的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在两个人脸上。一张脸老，一张脸也老。一张脸瘦得皮包骨头，一张脸也瘦得皮包骨头。像照镜子。
但不一样。
蹲着的那个人眼睛是黑的，很深，像两口枯井。站着的那个人眼睛是亮的，很亮，像火把。
站着的那个人先开口。
“三百年了。”
蹲着的人点头。
“三百年。”
站着的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问：
“你怎么还活着？”
蹲着的人愣了一下。
想了想。
“忘了。”
站着的人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笑。是另一种笑。说不清是什么。像哭。
“你什么都忘。就记得等。”
蹲着的人点头。
“等。”
“等什么？”
蹲着的人想了想。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站着的人。
“等你。”
站着的人愣住了。
“等我？”
蹲着的人点头。
“等你回来。”
站着的人站在那儿，看着蹲着的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笑，不是哭。是那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蹲着的人又说：
“你走了之后，我就等着。等了三百年。等到忘了等谁。但还是等。”
他顿了顿。
“后来他来了。”
他指着林黯。
“拿着三盏灯来的。我就想起来了。想起来等谁。”
他看着站着的人。
“等你。”
站着的人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火把的光在下面晃着。那些骸骨还在烧。金色的火，噼啪响。烧得那些骨头一块一块往下掉。
他忽然开口。
“哥。”
蹲着的人没动。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蹲着的人想了想。
“忘了。”
站着的人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难看。
“你什么都忘。”
他顿了顿。
“我走，是因为你选了戍土。”
蹲着的人没说话。
站着的人继续说：
“师父收我的时候，说根骨不行，当不了守脉人。但你行。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苗子。他把什么都教给你。戍土那些东西，你全学会了。”
他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学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戍土来了。他说要封。你说好。我说要烧。你说不好。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师父说的。师父说封，那就封。”
他忽然停下来。
“师父说的。你就只会听师父说的。”
蹲着的人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说的对。”
站着的人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台子都在震。
“对？对什么对？封了三百年，封住了吗？没有。那东西还在。还在下面压着。压得地脉都死了。压得天下人都活不好。”
他收起笑。
“你知不知道这三百年外面什么样？”
蹲着的人没说话。
他自己回答：
“烂了。全烂了。幽泉在外面杀人，你们在下面堵缝。幽泉在外面放火，你们在下面点灯。有用吗？没有。那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