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陛下!”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不是演戏,而是真真切切的悲愤与绝望冲破了防线,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三百万两……如今大晋满目疮痍,河北新平,十室九空,城池残破,流民待哺,军队需赏,边塞需防……处处皆是窟窿,皆要银钱填补!三百万两,实在是……实在是难以为继啊!恳请陛下……念在孙臣一片孝心,晋国千万子民嗷嗷待哺……”
她的话语哽咽,泪水终于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滚下。这泪水里有屈辱,有算计,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图景:捉襟见肘的国库,无法安抚的军心,嗷嗷待哺的灾民,以及那座永远无法填平的债台……而这一切,都要用这被腰斩后却背负更重利息的借款,去苦苦支撑。
耶律德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脸上那点伪装的“慈和”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审视。
他似乎在衡量她的眼泪有多少是真的走投无路,又有多少是讨价还价的伎俩。片刻,他仿佛“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
“唉,公主不必如此。朕也知道你难。”他像是做出了巨大让步,“这样吧,朕再让一步。借给你三百五十万两。这是朕最大的体谅了。毕竟,朕借出的也是国帑,也要对契丹的臣民有个交代。就这么说定了。”
三百五十万两……比三百万两多了五十万,但距离五百万两,仍是巨大的缺口。而那一千四百万两的债务,如同泰山压顶,没有丝毫改变。
石素月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她知道,再争下去,毫无意义,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来更恶劣的条件。
她缓缓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孙臣……谢……谢陛下……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血沫里挤出来的。
当石素月踉跄着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御帐,走向自己营地的短短路程,她感觉像是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去维持表面的平静,去压制住那股想要尖叫、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直到她终于回到自己那座相对简陋、却代表着最后一点自主空间的军帐,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目光——契丹的、晋军的,所有或审视、或同情、或冷漠的眼神。
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猛地佝偻下来。她没有走到案几后,而是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直接瘫坐在冰冷地面的一张胡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然后,那压抑了一路的、混合了无边屈辱、绝望、愤怒与自我厌弃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可剧烈的呜咽还是从指缝中迸射出来,起初是破碎的、压抑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嚎啕的、全然不顾仪态的痛哭。
泪水决堤而下,冲刷着她苍白的面颊,打湿了前襟。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
帐内,石雪和石绿宛侍立在角落,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她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山崩海啸般的悲恸。
她们不敢上前安慰,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她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沉默的陪伴,分担着这无边沉重的痛苦,心中同样翻涌着难言的酸楚与愤懑。
石素月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眼睛肿痛,泪水似乎都已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和胸腔里火辣辣的疼。极度的情绪宣泄之后,是更深、更沉、更冰冷的虚无与黑暗。
瘫在椅子里,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粗糙的毛毡,脑海中一片混沌,又似乎异常清晰,无数念头、画面、声音疯狂地冲撞着。
‘我以为我能用我自己知道的历史知识能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是的,她曾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她不是那些困于深宫、只知争宠倾轧的寻常女子。她读过史书,知晓兴衰,明白这五代乱世的运行逻辑。
她知道石敬瑭依靠契丹上位终成枷锁,知道刘知远如何隐忍待发,知道郭威黄袍加身的契机,甚至隐约清楚赵匡胤陈桥兵变的轨迹……她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这份“先知”,在这混沌的时局中,为自己,或许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蹚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所以她才敢在绝境中发动政变,清洗兄长与权臣,囚禁父皇,以女子之身悍然摄政。她启用桑维翰,拉拢王虎,设立“锦衣卫”,每一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丝隐隐的、属于穿越者般的“优越感”——她知道历史的大致流向,她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事当为。
‘但自己想多了……’
现实给了她最沉重、最无情的耳光。她知道契丹强大,知道耶律德光野心勃勃,所以她去借兵,以为能用未来的利益和联姻的空头承诺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