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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债枷血印(3/3)

住这头猛虎,换取喘息之机。

    她知道借款是饮鸩止渴,但想着只要争取到时间,整顿内部,发展实力,未尝不能逐步摆脱。

    可她算错了人心的贪婪,算错了绝对实力差距下的碾压。耶律德光不是她可以用后世历史经验简单揣摩的纸片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精明冷酷到极致的政治野兽和征服者。

    他看穿了她所有的算计和虚弱,并以此为筹码,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

    五百万变三百五十万,一千四百万的债务纹丝不动。这哪里是借款?这是敲骨吸髓!是用钝刀子割她的肉,放她的血,还要她感恩戴德!

    ‘一件件事压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却不能处理好……’

    安重荣造反,安从进叛乱,刘知远观望,杜重威骑墙,契丹虎视眈眈,内部人心浮动,国库空虚如洗……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甚至不惜以身为质,屈膝事虏。

    结果呢?安重荣是平了,代价是河北残破,财富被契丹席卷六成。南方叛军是败了,却成了耶律德光削减借款的借口。她得到了什么?

    一座需要耗费无数钱粮去安抚重建的空城,一份利息高到令人绝望的债务,一个更加趾高气昂、视晋国为予取予求之地的“祖父皇帝”。

    她所有的挣扎、妥协、牺牲,仿佛都成了一个笑话。不仅没有扭转局势,反而让国家更深地陷入了困境,让子民承受了更多的苦难。

    ‘她这么做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一个国贼,一个彻彻底底地国贼。’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然噬咬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痛楚。

    引契丹兵入河北,坐视他们劫掠镇州,亲手奉上财富……这与历史上那些引外兵平内乱、最终导致神州陆沉的罪人何异?

    与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的行为,在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甚至,因为她是女子,因为她的权力来源不正,这骂名恐怕会更甚!

    “国贼……”她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舌尖尝到的全是血腥与苦涩。

    为了生存,为了权力,她付出了灵魂的代价。她曾经鄙视石敬瑭的妥协,如今自己却走上了更加屈辱的道路。

    她曾经想要改变这个乱世,如今却可能成为加速它沉沦的推手之一。

    帐内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她剧烈颤抖的身影投射在帐壁上,扭曲、放大,如同鬼魅。

    石雪和石绿宛依旧沉默地侍立,仿佛两道忠诚的影子,见证着她们主人此刻从血肉到灵魂的彻底崩溃与重塑。

    不知又过了多久,石素月的抽噎渐渐平息。她依旧瘫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脸上的泪痕已干,留下紧绷的痕迹。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先前的空洞与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平静,以及在那死寂深处,一点点重新凝结起来的、更加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

    像烧尽的灰烬,下面是尚未冷却的熔岩。

    像冻裂的冰河,底下是暗流汹涌的寒水。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动作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然后,她撑着椅子扶手,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晃了一下,石雪几乎要下意识上前搀扶,却又硬生生止住。

    石素月扶住案几边缘,稳住了身体。她没有看石雪和石绿宛,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案几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磨墨。”

    石绿宛浑身一颤,立刻应道:“是。” 快步上前,取水研墨。

    石雪也无声地挪动脚步,将灯烛拨得更亮一些,又悄悄将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轻轻放在案几一角。

    石素月没有碰那杯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石绿宛手中的墨锭在砚台中划出浓黑的漩涡,一圈,又一圈。

    她的眼神聚焦在那片黑色上,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沉入那无尽的墨色之中,然后,再从中淬炼出别的东西来。

    帐外,北地深秋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拍打着帐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万千冤魂的呜咽,又像是为这个艰难时代,奏响的一曲无尽悲歌。

    而帐内,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一个女人,从心灵废墟上,开始重新构建支撑时,那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她或许成了“国贼”。但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眼泪流干了,接下来,该流血了——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把今天失去的,明天……连本带利,讨回来。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她也只能,也必须,抓住那一点微光,继续走下去。

    因为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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