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不住!”一个庄客带着哭腔喊,“水太急了!”
杨保禄死死咬着牙。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看见田埂上站着几个老农,呆呆地看着被毁的庄稼,有人蹲下来抓起一把泥浆里的麦穗,肩膀在发抖。
这些麦子,是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伺候的。翻地、施肥、播种、除草……每一株都倾注着心血。而现在,它们正在泥水里腐烂。
“大少爷!”远处有人骑马奔来,是弗里茨,“老爷让您立刻回主堤!阿勒河……阿勒河可能要垮了!”
杨保禄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死去的麦田,转身冲进雨幕。
他知道,更艰难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阿勒河,正用沉闷的咆哮,一步步逼近他们用双手垒起的那道脆弱防线。堤顶上,沙袋垒成的矮墙在洪水的冲刷下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土崩瓦解。
雨在第四天破晓时变成了倾盆之势。
杨保禄站在河堤上,感觉脚下的土正在颤动。不是错觉——每一次洪浪拍上来,用沙袋和碎石垒成的堤体就发出沉闷的呻吟,细小的土粒顺着斜坡滚落水中,瞬间被浊流吞噬。
“大少爷!东段渗水了!”
一个满身泥浆的庄客跌跌撞撞跑过来,手指着下游方向。杨保禄抓起铁锹就往那边赶,牛皮靴踩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东段是去年扩建集市时新筑的堤岸,基础打得不如老堤扎实。赶到时,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那里,正拼命往一处冒水的豁口填沙袋。
那豁口不大,起初只有碗口粗,浑浊的水流像箭一样射出来。但杨保禄心里清楚——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在这样大的水压下,任何一个小口子都会迅速扩大。他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噤。手摸到豁口边缘,能感觉到土层正在水流冲刷下一点点剥离。
“木桩!需要木桩顶住后面!”
他扭头嘶喊,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有人扛着碗口粗的松木跳下来,几个人合力把木桩插进豁口内侧,用大锤一下下夯进泥里。杨保禄接过一袋浸透的黏土,整个人扑上去堵在木桩和水流之间。黏土的腥味冲进鼻腔,水压撞得他胸口发闷,但他死死抵住,感觉到背后有人加上了第二根、第三根木桩。
豁口暂时堵住了。
他喘着粗气爬上岸,才发现双手的虎口都被磨破了,血混着泥水往下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河面已经涨到离堤顶不足半尺,有几个低洼处,浪头已经能舔到最上层的沙袋。
“保禄。”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保禄转身,看见杨亮披着蓑衣站在雨里,身后跟着埃吉尔和两个“远瞳”队员。老人的脸色比天色更沉。
“上游传回消息了。”杨亮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苏黎世湖溢洪,利马特河全线告急。阿勒河上游三个村落被淹,通往沙夫豪森的道路中断。”
杨保禄心脏一沉。他看向河面——水面上漂下来的杂物越来越多,整段的篱笆、散了架的马车轮子、还有显然是屋顶茅草的大团草捆。这些都是上游村庄溃败的迹象。
“这水还会涨。”杨亮说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他走到堤边,俯身摸了摸最上层沙袋的湿度,“我们加高的速度,赶不上水位上涨的速度。”
“父亲,还能再加……”
“加不了了。”杨亮直起身,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人力有穷时。你看看这些人。”
杨保禄环顾四周。堤岸上,三百多个庄客和商人雇工正在奋战,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已经慢了下来。连续四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雨水浸泡、寒冷侵袭,许多人的脸色已经发青,搬沙袋时腿都在打颤。更可怕的是,垒堤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能挖的土都挖了,能搬的石头都搬了,连工坊里备用的石灰都被拿来混着土充数。
“我们守不住整条堤。”杨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杨保禄心头发冷,“现在要做选择——是继续在这里消耗最后一点力气,等堤垮的时候全军覆没;还是放弃外堤,退到二线。”
“二线?”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包着的草图——是庄园的全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那红线沿着地势较高的缓坡,在距离现有河堤约八十步的地方绕了半个弧。杨保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集市区边缘的一道天然土坎,往年春汛时,那里从没被淹过。
“在这里筑第二道堤。”杨亮的手指划过红线,“高度不用太高,六尺足矣。但长度短,只有现在河堤的三分之一,需要的人力也少得多。”
“可集市……”杨保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明白父亲的意思——集市区、码头、外围仓库,这些都要放弃。那些石头筑的仓库,那些他们花了五年时间一点点建起来的商铺,那些停泊在港口的船只……
“保禄,”杨亮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杨保禄很少见到的疲惫,“治国如治水,当弃则弃。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