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嘲笑人的渺小。
杨保禄闭上眼。他想起集市刚建成时的热闹场面,想起商人们租下商铺时签下的契约,想起码头每天卸货装货的繁忙景象。那些都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像是自己的孩子。
但他再睁开眼时,已经下了决心。
“什么时候撤?”
“现在。”杨亮转身,开始发号施令,“埃吉尔,带你的人去集市,挨家挨户通知——两个时辰内,所有人撤到土坎以西。能带走的货物抓紧搬,带不走的……听天由命。”
维京汉子重重点头,带着队员冲进雨幕。
“弗里茨,组织所有还能动的人,分三批:第一批继续守堤,给撤退争取时间;第二批去土坎,按照图纸开始筑新堤;第三批……去仓库抢运粮食和铁料,那些是我们的命根子。”
“是!”
杨亮最后看向儿子:“保禄,你去统筹搬运。记住优先级——第一是粮食,第二是工具和铁器,第三是药品和布匹。其他的,能带多少带多少。”
撤退的命令传开后,集市区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商人们红着眼睛往马车上装货,有些舍不得家当的妇人抱着箱子不肯走,孩子们在雨里哭喊。但很快,秩序就重新建立起来——杨家庄园的庄客们率先行动,用木板车开始转运粮仓里的小麦和黑麦。一袋袋粮食被搬上板车,盖上油布,沿着泥泞的道路往内城方向拉。
杨保禄站在集市广场中央的了望台上,看着这一切。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能看清每个人的动作:康拉德带着三个儿子在自家仓库门口垒沙袋,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老船工马龙指挥着船工把几条小船拖上岸,用绳索绑在高处的大树上;乔治家的伙计们正把一捆捆羊毛呢往马车里塞,但马车轮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大少爷!”卡洛曼跑过来,这个曾经的贵族青年此刻满身泥泞,金发贴在额头上,“东边三家商铺不肯撤,说要与货物共存亡!”
杨保禄眉头紧皱:“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后,守堤的人就会撤下来。到时候洪水一到,想走也走不了。”
“说了,没用。”卡洛曼喘着气,“他们说货物是抵押了祖产换来的,没了这些,不如死了算了。”
杨保禄沉默片刻。他理解那种绝望,但他更清楚,在天地之威面前,人命比任何货物都珍贵。
“让埃吉尔带人去,”他最终说,“必要的话……把人打晕抬走。”
命令冷酷,但必须如此。
两个时辰后,第一道河堤上只剩最后五十人。水位已经淹过了最上层的三排沙袋,浑浊的河水从各处渗漏点汩汩涌出。杨保禄亲自带着这支断后队伍,一边垒最后一批沙袋,一边监视着集市区的撤离情况。
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到土坎以西。从高处望去,那道新堤的轮廓已经初现——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箩筐运土,用石夯夯实。虽然只有一米多高,但在暴雨中,那道人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大少爷!看那边!”
一个庄客突然指向河心。杨保禄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河面上,一股不同寻常的浪头正从上游压下来。那不是寻常的洪浪,而是泛着白沫、裹挟着大量树木和杂物的潮头。浪头所过之处,水面陡然抬升了半尺有余。
“洪峰……”杨保禄喃喃道,“洪峰到了。”
他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碎。
“撤!”他嘶声大喊,“所有人!立刻撤往二道堤!”
断后的五十人丢下工具,转身朝土坎方向狂奔。杨保禄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就在他们离开堤顶不到二十息的时间,东段那处曾经堵住的豁口轰然溃开。碗口粗的水流瞬间变成丈余宽的缺口,浑浊的洪水像挣脱锁链的野兽般冲进集市区。
第一栋遭殃的是康拉德家的仓库。尽管老人垒了沙袋,但在这样的冲击下,石墙像积木一样被推倒。装着羊毛和皮革的货箱漂出来,在洪水中打转。接着是码头区的木栈桥,整段整段地被卷走,撞在尚存的建筑上发出恐怖的碎裂声。
杨保禄没有再看。他埋头狂奔,泥浆溅了满身,肺里火辣辣地疼。跑到土坎时,新堤已经垒到了一人高,但还不够——他看见洪水的先锋已经漫过集市区的石板路,正朝着这边涌来。
“加高!继续加高!”
他跳进筑堤的人群里,抓起铁锹就往堤上填土。周围是数百个和他一样拼命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用颤抖的手传递土筐,有半大的孩子两人一组抬着石块,有妇人跪在泥里用木板拍实土层。乔治带着商队伙计在搬运木料,要在堤后打撑桩。卡洛曼在指挥一队人用草袋装土——那些是来不及运走的货物布袋,现在成了救命的材料。
每个人都成了机器的一部分,没有命令,没有口号,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洪水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