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时,杨定军已经走了三万步。脚底磨出两个水泡,走路有些瘸。他坐在码头废墟的残桩上,脱下靴子倒水,发现袜子已经泡得发白。
“二少爷,”弗里茨递过来一块干饼,“歇会儿吧。”
杨定军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看着眼前这片工地——五十多个人正在搬运木料,三十多个人在开挖基础槽,还有二十几个人在清理从淤泥里挖出来的杂物。每个人都在动,都在流汗,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忙碌。
这是他的工地。这些人是他的队伍。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和哥哥为什么非要把这担子压给他。
不是为了考验他。不是因为人手不够。是因为——这是他画下的蓝图,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每一根线条想去的地方。
夜里,杨定军回到藏书楼,想赶在睡前把明天的施工安排再过一遍。
推开门,灯亮着。
杨亮坐在长桌边,面前摊开的正是码头集市区那张总图。
“父亲。”杨定军走过去,“这么晚了……”
“坐下。”杨亮没抬头,手指点在图纸的东南角,“这块地方,你再好好想想。”
杨定军凑近看。那是码头和集市之间的一片低洼地,洪水退去后淤积了半尺厚的泥浆,目前作为临时堆料场使用。他在规划时没有特别处理——只标注了“待定”,用虚线画了个圈。
“这里地势太低,”杨定军说,“重建也不适合盖房子,下次发大水还会淹。”
“我知道。”杨亮说,“所以我的想法是——不盖房。”
“把它铺平,压实,垫高。”杨亮手指在虚线上划了一道,“这边修几级台阶,抬到集市主路的高度。上面是个小广场,不用太大,够一两百人站就行。”
杨定军顺着父亲的手指想象那个画面。台阶,广场,抬高的地面。平时人们可以在这里聚集,办集市日的时候可以摆临时摊位,过节的时候可以搞活动。站在广场边缘,能望见阿勒河的河面。
“不是浪费。”杨亮说,“被洪水淹过的地,种不了庄稼,建房子又不安全,空在那里只会长杂草。不如给它个用处,让住在这里的人多个念想。”
他顿了顿:“你小时候,每年夏天我都带你和你哥去河边看水。你记得吗?”
杨定军记得。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还很小,被父亲架在脖子上,能望见很远的河湾。父亲会指给他看哪里水流急、哪里水势缓、哪里适合建码头、哪里容易淤积泥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好玩。
“这片河滩,”杨亮说,“我看了三十三年。春夏秋冬,晴雨风雪,都看过。现在我想,以后也能有人站在这里看河。”
杨定军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图纸上那些待定的虚线。原来那不是空白,是父亲早已想好、只等着他落笔的答案。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你别说。”杨亮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人手不够,工期太紧,你又没干过施工又没空再改图纸。”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就当帮我的忙。我这辈子,可能就剩这一回能亲眼看着自己想的东西,从图纸上站起来。”
杨定军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明早开始画。”他说。
回到住处时,玛蒂尔达还没睡。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膝头摊着一块浅灰色的亚麻布——还是那件给未出生孩子的小衣。针脚细密匀整,已经快要收口了。
“回来这么晚。”她放下针线,扶着腰慢慢站起来,“我给你热了水,烫烫脚。”
杨定军坐在小板凳上,把脚浸进木盆。热水漫过脚面,刺痛之后是舒展开的酸胀。他靠着椅背,闭眼。
“又被派活了吧?”玛蒂尔达在他身后坐下,轻声问。
杨定军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被派活,回家就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一直皱眉。”她的手按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揉着,“画完了吗?”
“还没。”
“画完了吗?”
“……明早画。”
玛蒂尔达没再问了。她的手继续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
杨定军睁开眼,看见妻子的肚子。五个月了,已经很显怀。他忽然想,等孩子长到会跑会跳的年纪,他要带孩子去那个新修的小广场。
站在台阶最高处,看阿勒河的河水。
“玛蒂尔达。”他说。
“嗯?”
“等工程忙完,我带你去河边看看。”
玛蒂尔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夜的风。
“好。”她说。
木盆里的水渐渐凉了。窗外,月亮升过东山,银白的光落在窗台上。
杨定军又闭上眼。他的脑子里没有停止——台阶的级数、广场的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