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天要早起。去丈量那片低洼地的实际尺寸,去估算需要多少夯土和碎石,去把那道父亲看了三十三年的河岸,画成图纸上实实在在的线条。
这担子确实重。
但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推了。
距洪水退去已经两个半月。
杨定军站在新码头的栈桥上,手里攥着卷成筒状的施工图,靴底踩在刚铺好的松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栈桥还没完全竣工——尽头三丈还空着,工人们正在水下打最后一批桩基。秋日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碎成千万片金鳞。
他低头看了眼图纸。码头主体工程完成了七成,泊位区的桩基全部入土,三座吊装架立起来两座,第三座正在调试传动装置。按照这个进度,再干二十天,第一批货船就能靠岸。
两个半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汪洋。
“二少爷!”
弗里茨从栈桥那头跑过来,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响。他手里举着块石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记着几行数字:“采石场送来的新料比预计少了三成,说是有两辆牛车陷在半路,车轴断了。”
杨定军接过石板,眉头微蹙。车轴断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暴雨过后道路翻浆,重型牛车压上去,原木做的车轴撑不住。他这几天正琢磨着能不能给车轮包一圈铁皮,但工坊的铁料优先供应码头和集市重建,一直排不上号。
“让师傅先修车轴,”他把石板递回去,“包铁的事,我今晚去找工坊协调。”
弗里茨应声去了。杨定军收起图纸,转身望向身后的集市。
变了。
这是每天睁眼都能感受到的变化。两个月前还浸泡在泥浆里的街道,如今铺上了新夯的碎石路面。主路宽十六尺,两侧各留了六尺人行道,路边新挖的排水沟覆着石板,沟底是慢坡,雨水能自己流进阿勒河。第一批重建的商铺已经封顶——清一色的砖石结构,墙基比旧屋高了两尺,下次洪水再大,也漫不进门槛。
康拉德家的仓库是头一批完工的。老施瓦本人正站在门口刷石灰,刷子蘸进木桶,手腕一抖,白浆均匀地铺开。他刷得很慢,每一道都认真,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二少爷!”康拉德看见杨定军,放下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瞧瞧,这墙抹得咋样?”
杨定军走近,用手指敲了敲墙面。石灰已经干透,敲上去是瓷实的回声。
“好手艺。”他说。
康拉德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的嘴里露出黑洞:“等铺子开张,头笔生意您来,我给您最低价。”
“那说定了。”
杨定军继续往前走。街角新开了家铁匠铺,铺主是老庄客周大的三儿子,去年刚出师。铺门口挂着块新刨的松木板,上面用烧红的铁钎烙出几个字:周记铁铺。字迹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认真。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稳,力道足。
再往前是乔治家的新商栈。规模比旧栈小一半——乔治说生意要紧,先恢复经营,等明年开春再扩建。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货架上已经摆满从巴塞尔新进的羊毛呢和佛兰德斯细布,几个伙计正在拆新到的木箱。
乔治本人站在柜台后,正跟一个穿伦巴第式长袍的商人说话。隔着街道,杨定军听见几个词飘过来:“……海运……威尼斯……明年春天……”那伦巴第商人频频点头,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玻璃杯,杯壁映着秋阳。
杨定军没打扰。他拐进一条岔道,朝内城方向走去。
内城的修缮也接近尾声。
学堂东墙的裂缝补好了,新砌的墙体和旧墙色差明显,像一道灰白色的疤痕。但墙是实的,用力推纹丝不动。工坊的地下水倒灌问题彻底解决——杨定军亲自设计的排水系统,在工坊外围挖了一圈深沟,沟底埋陶管,把渗水引到两里外的洼地。自从管道铺好,熔炉再没熄过火。
粮仓的翻晒也完成了。杨定军路过时,正好遇上老管家带着几个庄客把最后一批麻袋码回仓里。老人抬头看见他,弯腰要行礼,被他一把扶住。
“大伯,我说过不用这些。”
“礼不可废。”老管家还是拱了拱手,然后直起腰,捶着后背,“二少爷,今年秋粮入库,您猜存了多少?”
“多少?”
“比去年多一成半。”老人眼里有光,“牧草谷那片新垦地,虽然被泥石流毁了三成,但抢种上的荞麦收了。那东西长得快,六十天就能割。”
杨定军想起七月洪水刚退时,父亲蹲在牧草谷的泥地里,抓起一把被山洪冲过的土,说:补种荞麦,来得及。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太乐观,如今荞麦真的收了。
藏书楼还和往常一样安静。杨定军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纸张和墨水的气味。他径直走到二楼,在惯常的位置坐下,摊开那张画了一半的小广场图纸。
这两个半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度过深夜。白天的工地嘈杂繁忙,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