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声音大得能传到河对岸。
集市里多了三家新铺子,都是商人看到盛京重建的决心,决定把分号开过来。其中一家是乔治牵线,背后是科隆的大布商。另一家卖铁器,掌柜的是个萨克森人,说话有浓重的口音,但账目记得极清楚。
还有那些新来的工匠。八个石匠里,有个叫汉斯的,雕过教堂的柱头。昨天他找到杨定军,问广场边那排木柱,能不能换成石柱。他说木柱风吹日晒,三五年就朽。石柱可以立一百年。
杨定军说,你先雕一个样品看看。
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直到巡逻的庄客经过,朝他行礼,他才恍然回神。
该回家了。
堂屋里还亮着灯。
玛蒂尔达坐在靠窗的位置,膝头摊着一本书。那是从藏书楼借的医书,杨定军手抄的插图版,讲孕妇调养。她的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很慢,嘴唇微微翕动,在读。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今天回来得早。”
杨定军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微隆的腹部。七个月了,动作越来越笨拙,但精神很好。前几天杨亮亲自来把过脉,说胎位正,母子平安。
“父亲让我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广场。”
“画完了?”
“没完全画完。”他顿了顿,“但再画下去,河要结冰了。”
玛蒂尔达笑了,是那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那就边干边改。”她把书合上,“你不是总说,实验也是边做边改,没有一次成功的吗?”
杨定军愣住,然后也笑了。
是啊。实验从来没有一次成功的。水车改了六版才转起来,排水坡度算了十二次才定稿。这个广场,凭什么就要求下笔即成?
他起身,去书房拿来图纸。油灯下,他重新展开那卷羊皮纸,在“排水层材料”那一栏,写上:碎石、粗砂、窑渣。
明天让弗里茨去工坊拉窑渣。
后天挖台阶基础。
大后天——
他忽然停笔。
“玛蒂尔达。”
“嗯?”
“你说,等广场建好,孩子也能满地跑了。”他看着她,“到时候我带你们去看河。”
玛蒂尔达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腹部,轻轻地、轻轻地抚着。
窗外,秋天的夜风穿过阿勒河谷,带着河水的气息和远山松林的呼吸。新集市的方向,灯火又多了几盏。临时安置区传来隐约的婴儿哭声,是某户新来的人家,孩子半夜醒了。
盛京的夜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也从来没有这么活过。
杨定军低下头,继续画图。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移动,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