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上还有几处留白。他正在想排水的问题——广场是平面,雨后容易积水。需要在石板下埋渗水层,但用什么材料填充,他还没想好。
“二少爷。”
楼下传来轻轻的呼唤。是藏书楼的管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书架上的灰尘。
“老爷让您戌时过去一趟,商队那边有信带到。”
杨定军放下笔。窗外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他收拾图纸,起身下楼。
杨亮的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
老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信笺。杨保禄也在,靠在窗边,手里端着碗茶。看见弟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坐。”杨亮摘下老花镜,“乔治从科隆回来了,带来些消息。”
杨定军在父亲对面坐下。杨保禄把茶碗推过来,他接过,没喝,等着下文。
“商人那边,传话的效果不错。”杨亮拿起一封信,“乔治这趟带了十七个人来——八个石匠,四个木匠,五个泥瓦匠。还有三户整家的,男女都有,会种地。”
“安置在哪儿了?”杨定军问。
“东山坡那片临时窝棚。”杨保禄接话,“按你规划的,四十号到四十八号位。昨天刚到,正在熟悉环境。”
杨定军点点头。他设计的临时安置区,现在住了一百七十多人。窝棚不够住,有几户自己动手在旁边搭了草棚,他也没赶。只要不占用规划中的道路和排水沟,搭棚可以,但要登记。
“还有,”杨亮打开另一封信,“苏黎世那边传话过来,说格里高利主教想捐一笔钱,帮我们重修教堂。”
杨保禄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时候。”
杨定军没接茬。他知道那座小礼拜堂——沃尔夫冈神父主持,募捐一直不顺,至今还没封顶。现在洪水退了,主教想起“捐款”了。
“回绝了?”他问。
“没。”杨亮说,“我让乔治带话回去,说多谢主教好意,但盛京有自己的规矩——所有捐款必须公示来源和用途。如果主教愿意按这个规矩来,我们欢迎。”
杨定军沉默。他知道父亲这是在划边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但你想把手伸进来,不行。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有。”杨亮看着他,“你那个广场,画得怎么样了?”
杨定军一顿。他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还在画。”他说,“排水层用什么填,我还没定。”
“碎石掺粗砂。”杨亮说,“工坊烧窑的废渣也行,吸水快,又轻。”
杨定军愣了愣。他在书里查过几种方案,但书里说的是另一种世界的材料。父亲说的,是眼前这个时代、这个山谷里能找到的东西。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杨亮看着他,眼神平静,“是就这么干。你画了快三个月了,再画下去,河都要结冰了。”
杨定军想辩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后天开始施工。”他说,“先铺台阶基础,再夯广场地面。排水层同步做。”
杨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另一封信,继续看。
杨保禄走过来,拍了拍弟弟的肩:“行了,回去睡吧。玛蒂尔达该等急了。”
杨定军走出书房时,外面已经全黑了。
秋夜的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凉意。他站在内城门口,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
远处,新集市还有灯火。那是几间铺子在连夜赶工——商人急着恢复经营,多干一天就少亏一天。更远处,临时安置区的方向也亮着零星的灯,像夏夜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秋天。那时候他刚进学堂,每天跟一群半大孩子认字、算数。学堂是间草房,下雨漏水,冬天漏风。父亲站在黑板前,用炭条写字,写一笔,掉一层灰。
现在学堂有三十七间屋,两百多个学生。教书的先生从父亲一个人,变成六个。最年轻的先生是他当年的同学,施瓦本山区来的孤儿,如今能读写拉丁文和法兰克语。
他又想起码头。十五年前,码头只是河岸上几根拴船的桩子,货卸下来要用人背。现在码头有三座吊装架,最大的那座能吊起半吨货。栈桥长六十丈,同时停六条船不拥挤。
这些变化,是二十几年慢慢积累的。但洪水退去的这两个半月,变化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像河水冲出峡谷,流速骤增,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
学堂里多了二十几个新孩子,都是从东山坡临时安置区来的。那些孩子刚来时瘦得像柴,眼神躲闪,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