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里面?”他问。
“在。”杨亮说,“陪着宁儿,玛蒂尔达刚喂完奶,这会儿睡下了。你母亲不让吵,说你忙了一天,先别进去惊动她们。”
杨定军应了声,却没动。
“你母亲说,”杨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宁儿长得很像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的脸,也是攥着拳头不肯松。”
杨定军想起那个襁褓里的小小身影。三天了,杨宁睁眼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对浅褐色的眼珠像玛蒂尔达,但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母亲说那是杨家人的眼神。
“这三十年,”杨亮像是自言自语,“你母亲接生的孩子,大大小小,算起来有三百四十七个了。”
杨定军转头看着父亲。三百四十七——他从没听母亲提过这个数字。
“最早的那批,是萨克森姐弟来的第三年的冬天。”杨亮的目光还在远处,声音平缓,“埃吉尔难产,你母亲熬了三天两夜,把孩子顺过来。那时候我们连把像样的剪刀都没有,剪脐带用的是那把小折刀。”
杨定军记得那把小折刀后来换了三把更好的产钳,那把刀收进了藏书楼的旧物柜里,贴着张纸条:周家阿福,生于穿越后元年冬。
“后来人多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杨亮继续说,“就带了六个徒弟,教她们怎么接生、怎么消毒、怎么处理难产。现在那六个徒弟都能独当一面,集市区几个产婆,都是她带出来的。”
老人的声音里有种平淡的自豪。不是夸耀,只是陈述。
“你母亲这辈子,写过书,管过工程。”他说,“但三百四十七个孩子,每一个她都能叫出名字。是她最骄傲的事。”
杨定军垂下眼。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
雪还在落。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这几年写的那些……笔记,我看了。”
杨亮转过脸,看着他。
“码头重建,集市规划,排水系统。”杨定军说,“您记的那些东西,帮了我很多。有时候书里找不到的法子,在您笔记里能找到。”
老人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拂去肩头的积雪,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写的那些,”他说,“不是给现在的你用的。”
杨定军愣住。
“是给三十年后的孩子用的。”杨亮望着西边渐暗的天色,“我现在写的,是三十年前刚来时遇到的问题——土怎么改良、犁怎么改进、疟疾怎么防。这些问题你们这代人已经解决了,用不着翻我的旧账。但三十年后的孩子,他们没见过原始的犁,没经历过第一年的饥荒,他们会需要这些。”
他顿了顿:“就像你现在需要你母亲那套产钳图样一样。你没亲手接过生,但图纸在那儿,看一眼就知道怎么使。”
杨定军沉默了。他想起藏书楼角落里那个旧物柜,想起那把小折刀和旁边的字条。父亲三十年前写下“周家阿福生于元年冬”时,想到的是今天吗?
“码头和广场,”杨亮说,“这次你从头跟到尾,从画图纸到验收,每一道工序都摸过。明年开春还会有别的工程,后年还有,大后年还有。你会越做越熟,越做越快。”
他转向儿子,眼神平静:“但你会忘。你会忘记第一次调试吊装架时齿轮卡了四遍,会忘记广场石板缝为什么要灌两遍灰浆,会忘记十一月灰浆遇冷会结冰、必须在周围生火盆。你觉得这些都是常识,不用记,下一代人自然也该知道。”
“他们不知道。”老人的声音低了些,“没有人生下来就知道。你当年也不知道。”
杨定军喉头滚动。
“我会记的。”他说。
杨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缓缓朝老宅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哥那边,内城的修缮也快收尾了。”他没有回头,“等开春,让他也把这次的工程记录写一写。藏书楼东边还空着一排架子,够放。”
“我跟他讲。”
杨亮继续往前走。雪还在落,老人的背影在门灯的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推门进去之前,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那套齿轮传动的手稿,别锁在抽屉里。明天送到藏书楼,让保罗登记上册。”
杨定军应了声。
院门在父亲身后轻轻合上。
杨定军还站在核桃树下。雪落在他的图纸上,落在肩头,落在那双沾过三百多个日夜灰浆的靴面上。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进藏书楼,父亲指着满架的手稿说:“这些东西,你爷爷写的,我写的,将来你也要写。”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在说很遥远的事。
现在他站在三十岁的门槛上,腋下夹着自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