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就这样上了船。
船靠岸时,天快黑了。
雅各布站在船头,看见远处有城墙。那城墙比科隆的矮,但很新,石头颜色浅,像是刚砌没多久。城墙后面有炊烟,有钟声,还有他听不懂的吆喝声。
码头比他想象的大。栈桥是新铺的松木板,踩上去还有松脂的香味。栈桥边立着几座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挂着绳索和滑轮,正在往下吊货。几个穿短褐的人跑过来,对着船上的人喊话。那些话雅各布听不懂,调子怪怪的。
“下来下来!”那商人冲他们招手,“都下来,排好队。”
船上二十几个人陆续下船。雅各布牵着格蕾塔的手,排在队伍中间。栈桥尽头有个棚子,棚子里坐着几个人,面前摆着桌子和纸。
“一个一个来!”有人喊,“名字,从哪来的,会什么!”
轮到雅各布时,那坐着的年轻人抬起头。那人穿着件干净的灰色短褐,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亮。他看看雅各布,又看看登记簿,用那种怪怪的调子问:
“名字?”
雅各布没听懂。
旁边有人翻译:“他问你叫什么。”
“雅各布。”他说,“雅各布,从科隆来的。”
那年轻人低头记。他的笔走得快,在纸上留下整齐的字。雅各布不认识那些字,但他觉得好看。
“会什么?”
翻译又问了一遍。雅各布摇摇头:“只会种地,扛货。”
年轻人点点头,在纸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两块木牌,上面刻着数字,用绳子穿着。
“四十七号,”他把木牌递给雅各布,“临时窝棚区,东山坡。明天开始上工,码头工地。早上天亮集合,天黑收工。一天管三顿饭,工分十分。”
翻译把这些话翻给雅各布听。雅各布听不太懂“工分”是什么,但“管三顿饭”听懂了。
他攥紧那块木牌,牵着格蕾塔,跟着指路的人往东走。
临时窝棚区在山坡上。
一排排木棚子搭得很整齐,比科隆城根那些窝棚规矩一百倍。棚子之间留着过道,过道铺了碎石,不踩泥。每个棚子门口都挖了条小沟,沟里流着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他们的棚子是四十七号。棚子里面对面两排通铺,铺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搭着粗麻布。已经有七八个人住着了,看见他们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自己的事。
格蕾塔坐在铺边,半天没说话。
雅各布在她旁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会好的。”他说。
格蕾塔没应声。
夜里,雅各布睡不着。棚子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外面有巡逻的人走过,脚步很轻。他透过木板缝看见月光,看见远处有灯火。那灯火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有人敲锣。
雅各布爬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食堂在窝棚区边上,是个更大的棚子,里面摆着长条桌和长凳。早饭是稠粥,粥里还有切碎的腌菜。雅各布吃了两碗,格蕾塔吃了一碗半。周围的人都在埋头吃,没人说话。
吃完去工地。码头离窝棚区不远,走路一刻钟。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凿石的凿石,挖土的挖土,运料的运料。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站在高处,看见他们来了,指着刚卸下来的一堆石头:
“今天搬这个!搬到那边,码整齐!”
雅各布听不太懂,但看手势明白了。他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石头很沉,比他在科隆扛的羊毛麻袋沉多了。但他抱起来了,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疤脸汉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他搬了三百多块石头。收工时,两条胳膊抬不起来,手掌磨出四个血泡。管事的人过来,在他木牌上刻了一道。
“十分。”那人说。
雅各布不知道十分能干什么,但他把木牌收好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被锣声叫醒,喝粥,上工。中午在工地吃饭,糙米饭配菜汤,偶尔有几片腌肉。下午继续干,天黑收工,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回窝棚睡觉。
雅各布干的活换来换去。搬完石头又去挖沟,挖完沟又去扛木料。扛木料比搬石头轻些,但木料长,转弯的时候容易碰着人。他学会了看前后左右,学会了用肩膀而不是腰去顶。
格蕾塔被分去筛沙子。那活比搬石头轻,但晒。她在河边筛了一个月沙,脸晒脱了一层皮,但人胖了些,不再像刚下船时那样瘦得颧骨凸出。
晚上有时候会有个年轻人来窝棚区。那年轻人穿着件灰袍子,手里拿着块小黑板,教他们认字。他教的是怪怪的词——不是雅各布听惯的那些。第一天教“水”,第二天教“吃”,第三天教“谢谢”。雅各布学了就忘,忘了又学,勉强记住了几个。
有一次那年轻人问他:“你叫什么?”
雅各布说:“雅各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