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看看。”女人招手。
格蕾塔走过去。女人的院子里摆着架织机,木头的,不大,但看着结实。织机上绷着经线,线是浅灰色的,应该是羊毛。
“叫艾尔莎。”女人说,“你叫什么?”
“格蕾塔。”
艾尔莎点点头,指着那架织机:“会织吗?”
格蕾塔摇头。她只会种地,会洗衣服,会烧糊粥。织机她从没见过。
“我教你。”艾尔莎说,“农闲的时候织点布,能卖钱,能换东西。女人不能光等着男人。”
她让格蕾塔坐下,手把手教她怎么理线,怎么踩踏板,怎么穿梭子。格蕾塔手笨,梭子掉了几回,线也弄乱了。艾尔莎不恼,一遍一遍教。
“慢慢来。”她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会。学一年就会了。”
格蕾塔看着那架织机,看着艾尔莎粗糙但灵巧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日子。在埃尔普庄园,女人农闲的时候只能缝补衣服,搓麻绳,或者去林子里捡柴。从来没人教她织布。
“这织机……能买吗?”她问。
艾尔莎笑了:“能。工坊那边有卖的。你先用我的练手,练会了再买。”
格蕾塔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晚上,雅各布和格蕾塔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小油灯,说起这一天的经历。
雅各布说了条播的规矩,说了那根带刻度的木棍,说了自己那垄歪歪扭扭的麦地。格蕾塔说了艾尔莎,说了织机,说了自己掉了八回的梭子。
两人说完,都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土墙上。
“我以为,”雅各布开口,声音很轻,“咱们逃出来,有地种,日子就好过了。”
格蕾塔看着他。
“可现在发现,”他继续说,“有地种也不够。得会种。得学。得跟人学。得花工夫学。”
格蕾塔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刚来时粗糙了,掌心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茧。
“咱们能学会。”她说,“艾尔莎说,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学了一年,现在能织布了。”
雅各布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在科隆洗过衣服,在工地筛过沙子,现在又在学织布。
“你手疼不疼?”他问。
“疼。”格蕾塔说,“但比以前有盼头。”
雅各布没说话。他攥紧那只粗糙的手,攥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冬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但屋里不冷,土坯墙把风挡在外面。灶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发着红光。
雅各布忽然想起老哈特那句话:“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码头扛过货,在工地搬过石头,现在又要学种新式的麦子。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几道磨破后结的痂。
但那是他自己的手。
种出来的麦子,是自己的。换来的工分,是自己的。攒够了钱,买的牛是自己的。
他抬起头,看着格蕾塔。
“明天我早点起来,”他说,“去把那垄歪的重新翻一遍。”
格蕾塔点点头:“我去艾尔莎家,再练织机。”
油灯又跳了一下,火焰小了。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雅各布吹灭灯,屋里陷入黑暗。但黑暗里有格蕾塔的呼吸声,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有远处邻居家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他闭上眼睛。
这日子,确实不容易。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二天一早,雅各布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那公鸡嗓门真大,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叫,一声比一声高。雅各布睁开眼,格蕾塔还在睡,呼吸匀长。他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推开门。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东边山梁上透出些微光,是太阳要出来了。空气冷得扎鼻子,但吸进肺里很干净,不像科隆码头那股烂鱼和屎尿混在一起的臭味。
公鸡见他出来,又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往篱笆那边跑。那三只鸡昨天傍晚已经放开了脚上的绳子,它们在院子里刨了半天地,晚上自己钻进棚子里的鸡窝睡觉。格蕾塔说这鸡聪明,知道回家。
雅各布正想去地头看看昨天那垄歪的麦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哈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藤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起了?”老哈特把筐放在院子里,“邻居们来认认门。”
那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雅各布愣了下,才想起这是这边的规矩——见面握手。他赶紧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握住那只粗糙有力的大手。
“汉斯,”那男人说,“木匠。”
雅各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
“我叫雅各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