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尔达跪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皮包着骨头,像枯树枝。
“父亲……”她轻声喊,“我回来了。”
伯爵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那双眼睛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现在浑浊了,但看见女儿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
“玛蒂尔达……”他的声音像风吹过干草,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玛蒂尔达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定军也来了。我们……我们都回来了。”
伯爵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床边的杨定军。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好……”他喃喃道,“来了就好……”
他又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像是睡着了。
老总管在旁边轻声说:“老爷这几天,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医生说……医生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玛蒂尔达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一动不动。杨定军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她肩上。
窗外,天完全黑了。
第二天一早,城堡里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那些住在附近庄园里的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赶来。他们听说伯爵快不行了,又听说伯爵的女儿从那个传说中的“盛京”回来了,还带着一支武装队伍。有的人来是想看看情况,有的人来是想表忠心,还有的人来——是想探探虚实。
然后是那个侄子,赫尔曼·冯·林登霍夫。
杨定军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是在城堡的隔离房间里。赫尔曼四十多岁,中等个头,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的刺绣很精致。他站在议事厅中间,身边跟着两个穿锁子甲的护卫,看见杨定军进来,脸上露出笑容。
“表妹夫!”他张开双臂迎上来,“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
“六年前。”杨定军说,“你在大瘟疫里生病的时候。”
赫尔曼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热情了:“对对对,六年前!那时候你还来看我来着……”
他打量了杨定军一眼,话锋一转:“听说你这次带了不少人来?”
杨定军看着他,没说话。
赫尔曼的笑容有些僵。他干咳一声:“那个……我是说,表妹夫远道而来,辛苦了。城堡里住的地方够吗?要不要我让人收拾几间客房?”
“够。”杨定军说,“我们的人自己带了帐篷。”
“帐篷?”赫尔曼愣了一下,“在城堡里搭帐篷?”
“不。”杨定军说,“在城堡外面。五十个人,五十顶帐篷,昨天夜里已经搭好了。”
赫尔曼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十个人,不住在城堡里,而是在城堡外面扎营。那不是客人——那是军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定军看着他,忽然问:“赫尔曼,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赫尔曼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他干笑一声:“没有没有,我就是来看看表妹夫,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那就好。”杨定军点点头,“玛蒂尔达还在陪伯爵,我先失陪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外面那个人,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之一,叫杨定山。他带着远瞳小队的人。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他。”
说完,他走了。
赫尔曼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远瞳小队。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盛京最精锐的队伍,专门干那些别人干不了的事。阿勒河上下游的海盗,听说遇见远瞳小队的人,连打都不打,直接跑。
他看了一眼窗外。
城堡外面的空地上,五十顶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帐篷之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擦刀,有人在给手弩上弦。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动作很轻,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
赫尔曼想了想,想到一个词。
杀气。
接下来的几天,城堡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氛。
伯爵的卧室里,玛蒂尔达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给父亲喂水,给他擦脸,轻声跟他说话。伯爵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但只要醒着,就一定会握着女儿的手。
杨定军每天进卧室几次,陪玛蒂尔达待一会儿,然后出来,在城堡里走走。他走得不快,但几乎每个地方都去过——大厅、厨房、马厩、粮仓、武器库。他一边走一边看,偶尔问几个问题,负责接待的仆人战战兢兢地回答,不敢多说一句。
那些骑士们,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想试探他。
第一天,一个叫拉尔德·冯·艾兴的骑士请他喝酒。酒过三巡,那人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盛京那边,连农奴都有自己的地?”
杨定军点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