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杨定军和玛蒂尔达去了镇上。
那间房子在镇子边上,不大,但还算结实。门口站着一个盛京的兄弟,看见他们过来,行了个礼,让开了。
玛蒂尔达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靠墙坐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裙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小男孩,瘦瘦的,睁着大眼睛看着进来的人。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是埃伯哈德的妻子。她坐在一张破凳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玛蒂尔达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害怕,也有点别的什么。
“玛……玛格丽特。”
玛蒂尔达点点头。她看着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孩子往后缩了缩,躲进母亲怀里。
玛蒂尔达收回手,站起来。
“我不会赶你们走。”她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房子,吃的,都会有。”
那个女人愣住了。她看着玛蒂尔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玛蒂尔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孩子正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着她。
回去的路上,玛蒂尔达一直没说话。
杨定军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快走到城堡的时候,玛蒂尔达忽然停下来。
“定军。”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我父亲要是还活着,会怎么做?”
杨定军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做得对。”
玛蒂尔达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是他们的丈夫,他们的父亲。”她说,“我把他们杀了,又把他们的家人赶走……我……”
杨定军握住她的手。
“是他们先叛的。”他说,“他们叛了,才会死。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玛蒂尔达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但……”
她没说完。杨定军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城堡外面的路上,看着远处那些山。
三天后,杨亮的回信到了。
信是杨定山亲自送到杨定军手里的。杨定军接过那封信,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他拆开信,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杨亮的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开头是:“来信收到。三战全胜,伤七无亡,甚好。杨定山等人,记功行赏,按庄里规矩办。”
然后是:“三个骑士被杀,在本地或有议论。但背叛在先,杀之有理。不必多虑。俘虏赎金之事,照常处理即可。”
接着是一大段。
“你妻子既为女伯爵,伯爵领之改造,势在必行。此领地两万余人,十倍于吾等山谷,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阿勒河与莱茵河交汇之处,乃天然商路要冲。若能经营得当,日后必成一方重镇。”
“然改造非一日之功。旧习难改,人心难移,须从细微处着手,徐徐图之。今先派五人前来助你。一人管账目,一人管农事,一人管工匠,一人管人事,一人管文书。另有工匠十人,护卫二十人,不日即到。你子亦随船送来,由乳母照料。”
“改造之道,首在人心。要让领地上的人知道,跟着你们,日子能过得更好。次在制度。收租、纳粮、徭役、纠纷,皆须有章可循。再次在农事。改良农具,推广条播,兴修水利,增产能养更多人。最后在商贸。此地位于河畔,商路便利,若能吸引商贾往来,税赋自增。”
“此事重大,亦甚艰难。你需与玛蒂尔达同心协力,不可急躁。遇事多问,问定山,问新来的人,问本地熟悉情形者。有疑难,写信来。”
最后一句是:“你已能独当一面。放手去做。”
杨定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两万人。十倍于盛京山谷的面积。四五家邻居。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这些数字和地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大,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玛蒂尔达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轻轻握住他的手。
“父亲说什么?”
杨定军把信递给她。玛蒂尔达接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两万余人”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看到“改造非一日之功”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杨定军一眼。
看完信,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杨定军手里。
“压力很大?”她问。
杨定军点点头。
玛蒂尔达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定军看见了。
“我父亲走的时候,”她说,“留给我的,就是这两万人。我那时候也很怕。怕管不好,怕那些人欺负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