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盛京工坊出的,厚实,写字不洇。杨定军寄回来的,厚厚一叠,有他自己写的信,有汉斯整理的账目摘要,有彼得写的农事调查,还有弗里茨列的那份骑士名单。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书桌上,也照在他手上。那双手越来越瘦了,骨节凸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握着那叠纸,觉得比几年前沉了不少——不是纸沉,是自己没力气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老了。真老了。
这几个月,他明显感觉到身体在往下走。以前还能拄着拐杖去码头走走,现在连院子都懒得出了。珊珊每天逼着他喝那些苦药汤子,说是补气的,喝了也没觉得有什么气,就是晚上能多睡一会儿。有时候坐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口水流了一胸口,自己都不知道。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藏书楼里写写东西,看看书,等着两个儿子把日子过下去。等哪天眼睛一闭,腿一蹬,这一辈子就算交代了。
但定军那封信,让他又精神起来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打了胜仗的兴奋,是另一种感觉——像种了几十年的树,突然发现有一棵长出了新枝,往他没想过的地方伸过去了。
林登霍夫伯爵死了,他闺女成了女伯爵,定军带去的五十个人平了三个叛乱的骑士,杀了三个,抓了一个子爵,一百多俘虏。现在那个伯爵领,正式落到自家人手里了。
两万多人。
杨亮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盛京这边,这些年攒下的,三千多人。那边一个伯爵领,两万多。七倍。
他把那叠纸又拿起来,一张一张慢慢看。
先看的是彼得写的农事调查。
彼得这个人,杨亮熟悉。在盛京种了二十年地,带出过十几个徒弟。他写的调查很细,每个村子都去过,每个村子的地都看过,回来还画了一张草图,标出了哪些地正在种,哪些地荒着,哪些地适合种麦子,哪些地适合种燕麦,哪些地太贫只能当草场。
杨亮顺着那张图,一点一点往下看。
四十三个村子。最大的那个在阿勒河边,有三百多人。最小的那个在山沟里,只有几十个人。耕地加起来,按彼得的估算,大概两万几千亩。
但正在种的,不到一半。
为什么荒着?彼得的调查里写了原因。有的是没人——村子里的青壮年死了,或者逃了,地就荒了。有的是没牛——没有牛就翻不了地,光靠人挖,挖不了几亩。有的是没粪——地越种越瘦,越瘦越收得少,收得少就没力气施肥,恶性循环。
杨亮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开荒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没牛,他们用人拉犁。没粪,他们去林子里挖腐叶。没种子,他们一粒一粒省着用。
但那时候他们是五个人,现在这边是两万多人。
他把彼得写的亩产数字看了一遍。好的地,一亩六七十磅。差的地,三四十磅。平均下来,就算五十磅吧。
两万亩地,一半在种,就是一万亩。一万亩,一亩五十磅,一年总收成五十万磅。
两万多人分这五十万磅,一个人合多少?二十五磅。
二十五磅粮食,够一个人吃多久?
杨亮在心里算了算。一个成年人,一天至少要吃两磅粮食。二十五磅,只够吃十二三天。剩下三百五十多天,吃什么?
不对。
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重新想这个问题。
首先,不可能两万亩地只种一半。那些荒着的地,有的可能是今年轮歇——让地休息一年,恢复地力。有的可能是确实没人种。但不管怎么说,实际种的地,应该比一万亩多。
其次,亩产五十磅是平均数。有的地可能收得多,七八十磅。有的地收得少,三四十磅。但平均数不能直接用来算总产,因为那些好地可能种得多,差地种得少。
再次,两万多人里,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老人孩子吃得少,壮劳力吃得多。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可能不到两磅。
他拿起笔,在纸边上重新算。
假设实际种的地是一万五千亩。好的六千亩,亩产七十磅,收四十二万磅。中的六千亩,亩产五十磅,收三十万磅。差的三千亩,亩产三十磅,收九万磅。加起来,八十一万磅。
八十一万磅,两万三千人分,一个人合三十五磅。
三十五磅粮食,够一个人吃十七八天。
还是不够。
杨亮皱起眉头。这个数字不对。如果一个人一年只有三十五磅粮食,那这片领地的人早就饿死光了。他们能活到现在,肯定有别的门路。
他想了想,又拿起彼得的调查细看。
果然,在最后一页,彼得写了这么一段:
“各村百姓,除种地外,亦养鸡鸭鹅猪。有河处捕鱼,有林处采果,有山处打猎。农闲时,亦有人去码头扛货,或去别的领地打短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