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看到这里,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光靠种地,确实不够吃。但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收入,就能勉强活着。一只鸡一年能下几十个蛋,一头猪养一年能杀几十斤肉,河里能捕鱼,林子里能采野果,山上能打兔子。虽然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死。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活法。种地是主业,但光靠种地活不了。得什么都干,什么都会,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杨亮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也是这么活的。种地,打猎,捕鱼,采野果,什么都干。后来慢慢攒下家底,才能专心种地。
他把那份调查放下,拿起另一张。
这张是康拉德写的工匠调查。
铁匠五个,木匠八个,泥瓦匠六个。杨亮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发现有几个他认识——是以前跟着盛京的商队来过,学了点手艺,回去自己干的。
康拉德在调查里写了:铁匠铺的炉子都是老式的,没有风箱,或者风箱漏气。打出来的东西,又慢又差。一个铁匠一天能打两把镰刀,盛京的铁匠一天能打五把,还比他们的好。
木匠的工具更差。有的只有一把斧头一把凿子,连刨子都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能用但不好用。
泥瓦匠只会垒土坯,不会砌石头。房子塌了,就用泥糊一糊。糊完了,下次下雨又塌。
康拉德最后写了一句:二少爷,要是能从盛京弄些工具来,再派两个人过来教教他们,这些人能干的活就多了。
杨亮看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盛京那边,工具是有的。这些年攒下的,够用。派人也行,找几个愿意去的,教会了再回来。问题是,教会了之后,这些人会留下来吗?还是会学完手艺就跑,去别的地方挣钱?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得管。但不能白教。教会了,要签契约。在伯爵领干几年,干满了才能走。不干,赔钱。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心里,准备写信的时候告诉定军。
然后是弗里茨写的那份骑士名单。
二十个骑士,名字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炭笔标了记号:有的画个圈,是“愿意跟着干的”,七八个。有的画个杠,是“观望的”,十一二个。有的画个叉,是“有心思的”,三四个。
那三四个是谁,弗里茨也写了名字。一个是康拉德·冯·艾兴,就是当初请杨定军喝酒、问农奴交多少租的那个。一个是沃尔夫冈·冯·贝格,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就不太老实,老伯爵死了之后更是四处活动。还有一个是海因里希·冯·瓦尔堡,跟被杀的埃伯哈德是表亲。
杨亮看着那几个名字,想了想。
这种人,不能留。但也不能动。动早了,其他人会寒心。得等,等他们自己露出来。露出来了,再收拾,别人就没话说了。
他把那张名单放在一边,又拿起汉斯写的账目摘要。
汉斯是个仔细人,账目写得清楚。林登霍夫伯爵领,总共两万三千多人,分在四十三个村子里。二十三个骑士领,现在少了三个,剩二十个——那三个收归女伯爵直属了。
耕地,按最宽的打,大概两万几千亩。但实际种的,不到一半。为什么?没人,没牛,没粪。地荒在那里,长草。
收成呢?好的地,一亩六七十磅。差的地,三四十磅。汉斯也算了总产,跟彼得算的差不多,七八十万磅。
然后是支出。
伯爵府上,要养活的人不少。玛蒂尔达的父亲,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养着一百多号人。骑士、侍从、仆人、马夫、厨子、女佣,加上他们的家人,都靠伯爵府吃饭。一年要吃掉多少粮?汉斯估算,至少二十万磅。
骑士们,名义上是效忠伯爵的,但伯爵不能白让他们效忠。打仗的时候,他们要出人出装备,平时伯爵得给他们好处。有的骑士有地,不用伯爵养。有的骑士没地,或者地少,伯爵得给他们钱粮。一年下来,又是十几万磅。
还有税。皇帝那边,每年要交的实物税,麦子、燕麦、干草、木材,加起来也得好几万磅。
还有维修。城堡要修,武器要换,马要买,车要造。哪样不要钱粮?
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的收成,刚够糊口。遇着荒年,就得借。借了,以后还。还不上,就把地押出去。老伯爵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杨亮看完,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穷。
真穷。
但穷也有穷的好处。穷,就说明有潜力。只要肯下力气,肯投东西,总能变好。种地是这样,工匠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他想起刚来那年,盛京也是一穷二白。五个人,什么也没有。现在呢?三千多人,一百多万磅粮,工坊天天冒烟,码头天天有船。
林登霍夫那个地方,也能变成这样。
只不过,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干很多事,花很多年。
杨亮把那些纸放下,又拿起杨定军写的那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