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行。
杨亮想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定军这孩子,从小在藏书楼里长大,见的事少。这次出去,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事——打仗,杀人,俘虏,赎金,叛乱的骑士,害怕的农奴,观望的领主,有心思的亲戚。这些事,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
现在,他都见过了。
等他回来,就不一样了。
杨亮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三十五年,见了多少事,自己也数不清了。有些事想起来还难受,有些事已经忘了。但每一件事,都让他变了一点。
定军也会变。
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肯定会比以前更硬,更稳,更像一个能扛事的人。
他又想起那些骑士。
二十个骑士,名字他都记住了。弗里茨那份名单,他看了好几遍。康拉德·冯·艾兴,沃尔夫冈·冯·贝格,海因里希·冯·瓦尔堡……那三个画了叉的,他尤其记得。
康拉德·冯·艾兴,就是当初请定军喝酒、问农奴交多少租的那个。杨亮记得定军在信里提过这个人。那人问“农奴交多少租”,定军说“三成”,那人酒杯都停了。这种人,心里有想法。他问这个,不是好奇,是想比较。比较盛京那边交多少,自己这边交多少。比较完了,心里就有数了。这种人,要么真心跟着干,要么第一个跑。
沃尔夫冈·冯·贝格,老伯爵活着的时候就不太老实。弗里茨写的是“老伯爵死后四处活动”。活动什么?肯定是联络别人,商量怎么办。这种人,不能留。但现在不能动。动早了,其他人会怕。
海因里希·冯·瓦尔堡,跟被杀的埃伯哈德是表亲。埃伯哈德叛了,死了。他表亲心里怎么想?肯定不服。肯定想报仇。但报仇不敢,因为怕那五十个人。所以只能憋着。憋着憋着,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这三个人,得盯着。
怎么盯?派人去。不是派兵,是派人。派人去他们领地上,以帮忙的名义,住下来。看看他们干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有什么动静,及时报回来。
杨亮想着,又在心里记了一条。
夜越来越深了。
杨亮把那叠纸收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腿有点软,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码头的灯火还亮着。吊装架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长。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是住在那儿的人家。
他想起了今天算的那些账。
两万多人,四十三个村子,二十个骑士领。七八十万磅粮,够不够吃?不够。但加上那些鸡鸭鹅猪,加上那些河里捕的鱼,林子里采的果,山上打的猎,就能勉强度日。
但那是以前。
以后呢?
地种好了,能多收一倍。一亩一百多磅,两万亩就是两百多万磅。够吃了。
工匠教会了,能造东西换钱。铁匠打刀,木匠做车,泥瓦匠盖房。东西造出来,就能卖。卖了钱,就能买粮。买了粮,就能吃得更饱。
商路通了,能收税。阿勒河与莱茵河的交汇处,将来建个镇子,收过路费,收摊位费,收交易税。一年下来,也是一笔钱。
日子好过了,人就多了。人多了,能干的事就更多了。
三十年。也许不用三十年,二十年就行。
二十年之后,那个地方,也会像盛京一样,有人有地有工坊有码头有买卖。玛蒂尔达的孩子,那时候也长大了。
杨亮想着,嘴角动了动。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赶紧扶住墙。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走回桌边。
坐下。
累了。
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把那叠纸往里推了推。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码头的灯火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想起今天写的那些东西。赈灾,调粮,换工,培训,赏罚。每一件事都得办,每一件事都得办好。办好了,那边的人就知道,跟着女伯爵干,能活。办不好,那边的人就知道,换了个女伯爵,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就没人愿意改。
不改,就还是那个穷地方。还是那些吃不饱的人。还是那些荒着的地。还是那些只会使坏心思的骑士。
改,就能变好。
能变多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能变好。因为有人在改,有人愿意改,有人能改。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意慢慢涌上来。
最后一刻,他想的不是那些账,不是那些事,不是那些人。
他想的是三十五年前,五个人站在阿勒河边,看着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谷。
那时候他三十五岁,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能走二十里。
现在他七十了。
但那五个人,现在变成了三千多人。那一片荒草,现在变成了田地、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