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道叫你们来干什么吗?”杨保禄问。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老哈特的侄子说:“知道。去林登霍夫那边,帮二少爷。”
杨保禄点点头。
“那边情况跟咱们这边不一样。地方大,人多,事情杂。你们去了,什么活都可能干。记账,跑腿,传话,调解纠纷,教人认字。干好了,有赏。干不好,换人。”
几个人都点头。
杨保禄又说:“那边今年遭了灾,粮食可能不够吃。去了之后,要吃苦。但不会让你们饿着。盛京这边会调粮过去,保证你们吃饱。”
老哈特的侄子说:“大少爷,我们不怕吃苦。我叔叔说过,当年他来盛京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有房有地,有牛有鸡,日子过得比老家强十倍。二少爷那边有事,我们不去谁去?”
杨保禄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让他管集市,他也是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干。第一次收税,被人骂了一顿。第一次调解纠纷,两边都不服。第一次跟商人谈价,被人骗了半车货。
但干着干着,就会了。
这些人,跟他当年一样。
“去吧。”他说,“收拾收拾,三天后出发。有什么需要的,跟账上说。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几个人应了,出去了。
玛格丽特在旁边说:“大少爷,这几个都是好苗子。认字快,算账准,人也老实。那个弗里茨,算术最好,能心算三位数加减。那个女孩,叫格蕾塔,字写得漂亮,还会说法兰克语。”
杨保禄点点头。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这些人去了那边,能不能干好,谁也不敢保证。
得靠他们自己。
傍晚回到书房,杨保禄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工坊那边,武器和盔甲往后排,农具也往后排,城堡用的铁件优先。火药坊那边,硝石快用完了,得让商人们多留意。学堂那边,挑了五个人,三天后出发。粮食那边,乔治再跑一趟,能收多少是多少。
他拿起笔,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撒在河边的碎金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是牧草谷那边的村子。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当家的人,最难的不是干多少活,是想多少事。事想全了,活自然有人干。事没想全,干到一半才发现缺这个少那个,就晚了。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工坊的事,乔治的事,学堂的事,粮的事。一件一件,都有人去办。都办了,就稳了。
但有一件事,他想了一天,还没想明白。
他弟弟那边,以后怎么办?
定军是他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两个人睡一张床,冬天冷的时候挤在一起取暖。定军比他小九岁,总是跟在他后面跑,喊“哥哥哥哥”。后来定军大了,爱待在藏书楼里画图算数,不怎么出来了,但兄弟之间的情分,从来没变过。
玛蒂尔达是他弟媳妇,在盛京住了那么多年。刚来的时候才十几岁,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后来慢慢长开了,人也活泼了,跟定军成亲,生了孩子,成了杨家的人。杨保禄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看。
但现在,他们是伯爵和女伯爵了。
两万多人,四十三个村子,二十个骑士领。一个比盛京大十倍的地方,归他们管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杨家奋斗三十五年,从五个人到三千多人,从一片荒地到一座城镇。现在又多了一块地方,比原来的大十倍。
但好事也会带来问题。
比如,以后这两边的关系,怎么处?
按道理,盛京是根。父亲一手建起来的,他们兄弟从小长大的地方。工坊在这儿,码头在这儿,藏书楼在这儿。三千多人,都在这儿。定军是他弟弟,玛蒂尔达是他弟媳妇,应该敬着他这个大哥。
但按道理,伯爵就是伯爵。在那边,定军和玛蒂尔达说了算。他杨保禄去了,是客人。那边的事,他不能插手。那边的骑士,那边的管家,那边的农奴,都不归他管。
这就有问题了。
杨保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管人最难的不是让人听话,是让人服。听话是被迫的,服是自愿的。让人服,就得让人看见好处。让人看见跟着你干能过好日子,他就服了。不服,是因为没看见好处,或者看见的好处不够多。
那边的人,能看见好处吗?
那些骑士,能看见跟着女伯爵干,比跟着老伯爵干强吗?强在哪?强在打仗有人帮?强在收租有规矩?强在买卖能挣钱?
那些管家,能看见给女伯爵干活,比给老伯爵干活划算吗?划算在哪?工钱涨了?地位高了?日子好过了?
那些农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