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问题,杨保禄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要让那些人看见好处,得先让他们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什么好处都看不见。
所以今年冬天,得先救他们。
粮,工具,种子,牛。这些东西,都得从盛京调。调过去,发下去,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天。活过去了,明年开春,地就能种。地种好了,秋天就能收。收了,就能活。
活几年,日子就好了。日子好了,他们就服了。
这是父亲说的“融”。
不是管,是帮。帮多了,他们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可信,盛京这边的主意可行。
慢慢融进去,让两边变成一家。
第二天一早,杨保禄去找父亲。
杨亮正在藏书楼里写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正在慢慢变老的影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有事?”
杨保禄在他对面坐下。他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亮看着他,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杨保禄说:“父亲,我想了一夜,有些事想不明白。”
杨亮点点头:“说说。”
杨保禄把那些问题说了。工坊的事,粮的事,人的事。还有定军那边以后的事。管多少,怎么管,定军那边的人会怎么想,那边的人会怎么看。
杨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杨保禄愣了一下:“父亲笑什么?”
杨亮说:“我笑你,想得太多了。”
杨保禄没说话。
杨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儿子。四十多岁了,头发里也见了白丝,眼角也有了皱纹。但在他眼里,还是那个第一次管集市时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你担心的那些事,”杨亮说,“都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现在想破了头,到时候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杨保禄听着。
杨亮继续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帮定军把那边稳住。稳住之后,再想以后的事。稳不住,什么以后都没有。”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至于以后怎么处,我有个想法,你先听听。”
杨保禄等着。
杨亮说:“定军那边,以后肯定是自己管。他是伯爵,玛蒂尔达是女伯爵,那边的事,他们说了算。咱们这边,不插手。”
杨保禄愣了一下。
杨亮说:“但咱们这边,可以帮他们。需要人,咱们派人。需要粮,咱们调粮。需要工具,咱们送工具。需要主意,咱们出主意。帮多了,那边的人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他们就会觉得,盛京来的东西,是好的。盛京来的人,是可信的。盛京这边的主意,是可行的。”
杨保禄听着,慢慢明白了。
“这不是管,”他说,“是……”
“是融。”杨亮说,“慢慢融进去。让他们觉得,咱们跟他们是一体的。不是上面管下面,是两边互相帮。”
杨保禄想了想,问:“那以后呢?”
杨亮说:“以后,定军的孩子长大了。那孩子,是伯爵领的继承人。那孩子,在咱们这边长大。学的字,是咱们教的。算的账,是咱们教的。认的规矩,是咱们教的。等那孩子当家了,这边那边,有什么区别?”
杨保禄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父亲,”他说,“您早就想好了?”
杨亮摇摇头。
“没有。我也是昨天夜里睡不着,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急不得。十年八年,慢慢来。你也不用想太多,把眼前的事办好就行。眼前的事办好了,以后自然就顺了。”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朝父亲行了个礼。
“父亲,我明白了。”
杨亮点点头。
“去吧。”
从藏书楼出来,杨保禄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想通了方向。方向有了,路就好走了。以前在迷雾里走,现在看见一点光了。
他回到书房,把今天要办的事又列了一遍。
第一件,北岸开荒的事。人手不够,今年肯定干不完。但也不能完全停下。先派几个人过去,把能开的地开出来,把能种的种上。明年春天,再正式干。汉斯那边留了五个人,够用了。
第二件,那边灾民的事。定军信里说,有些村子确实活不下去了,想往这边送。这事得接。接过来,安排到牧草谷那边,跟老哈特说一声,让他管着。老哈特办事稳妥,交给他人放心。这些人,以后就是这边的人了。先住窝棚,明年开春分地。有地就有根,有根就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