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服了。
有一天,他问贝恩德:“你们那边,都这么干活的?”
贝恩德说:“对。图纸画好,尺寸标好,做的时候照着做。做完量,量完改。改到完全对上为止。”
埃格伯特问:“那得多少时间?”
贝恩德说:“时间是长了点,但做出来的东西好。能用一辈子。”
埃格伯特没说话。他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活。有的用了几年就松了,有的用了几个月就坏了。他以为是主家不爱惜,现在看,是自己没做好。
又过了几天,埃格伯特在工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年轻人拿着的,叫水平仪。一根木头杆子,中间镶着一个玻璃管,管子里有水,水里有气泡。那年轻人把杆子架在地上,趴着看那个气泡。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朝旁边的人喊:“这边再垫两寸!”
埃格伯特看不懂,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说,那是测水平的。让气泡在中间,杆子就是平的。杆子平了,地基就平了。
埃格伯特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以前盖房子,都是眼睛看,差不多平就行。从来没想过,平不平可以用这种东西量。
还有那个叫角尺的东西。铁的,比他自己做的那个木头的精致多了。上面有刻度,有数字,量出来准得很。他借过来用了一次,量了一下自己做的一个榫头,发现跟自己估的差了半厘。半厘,手摸不出来,但尺子能量出来。
还有那种锯子。锯条是钢的,齿磨得又尖又利,锯起木头来又快又稳。他用了一下,比自己那把快了不止一倍。锯完的木头,断面光滑,不用再磨。
还有那种刨子。刀片是钢的,装在一个铁架子上,刨出来的木花又薄又长,卷成一个个小圈。他拿起来刨了几下,木头表面光滑得像缎子。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工具,简直就是玩具。
有一天收工后,埃格伯特坐在工地的木料堆上,看着那些从盛京来的人。
他们三五个聚在一起,正围着一张图纸讨论什么。有人指着图纸上的线,有人指着远处的墙,有人拿着尺子比划。他们说话很快,用的词他听不懂。但他们的动作,他们的神态,让埃格伯特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刚学木匠那会儿,师傅也是这样。拿着图纸,指着木头,告诉他这个怎么做,那个怎么修。那时候他觉得师傅厉害,什么都懂。
现在他觉得,这些人比师傅还厉害。
他们不仅懂怎么做,还懂为什么这么做。他们不仅能做出来,还能量出来,算出来,画出来。他们手里的工具,他见都没见过。他们用的方法,他想都没想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老茧,是二十年干活磨出来的。他一直觉得,有这双手,到哪儿都能吃饭。现在他忽然觉得,光有这双手不够。
还得有脑子。
那天晚上回家,埃格伯特跟老婆说:“我不走了。”
老婆愣了一下:“什么?”
埃格伯特说:“不走了。就在这儿干。”
老婆说:“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埃格伯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想了。”
老婆问:“为什么?”
埃格伯特想了想,说:“因为看见了东西。”
老婆听不懂,但没再问。
埃格伯特坐在桌边,点着油灯,拿出那张贝恩德给他的图纸,又看了起来。那些线,那些数字,那些符号,他看得越来越慢,但越来越明白。他开始懂了,为什么这个线要画在这里,为什么这个数字要标这么大,为什么这个符号要这么写。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问问贝恩德,能不能多给他几张图纸。他想带回家,晚上慢慢看。看懂了,记住了,以后就能用上。
他放下图纸,吹灭油灯,躺下。
老婆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他要早点去。早点去,就能多干点活。多干点活,就能多学点东西。多学点东西,就能变得更好。变得更好,就能……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个月后,城堡的窗框全部做好了。
埃格伯特站在新修的塔楼下,看着那些装上去的窗户。窗户比以前大,比以前亮,阳光照进去,能照亮整间屋子。他做的窗框,严丝合缝,一点缝隙都没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做的,每一个都量过,改过,对准过。
贝恩德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手艺不错。”
埃格伯特没说话。
贝恩德又说:“比以前好多了。”
埃格伯特点点头。他知道。
贝恩德问:“以后还来吗?”
埃格伯特点点头。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