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喝完粥,又去工坊了。
杨亮一个人坐在桌边,想着刚才那些话。
三百多人。工坊扩产。新规矩。赶走的人。
这些事,三十多年前他想都没想过。那时候五个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工坊,什么规矩。现在呢?工坊三百多人,牧场那边几百人,码头那边几百人,加起来三千多。外面还有一个两万多人的伯爵领。
他想起刚来那年,五个人站在河边,想着怎么活过第一个冬天。现在那些人,都在哪呢?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活着的,都老了。死了的,埋在后山那片坡地上,坟头上长满了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烟,烟是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码头那边,吊装架还在转,工人们的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更远处,牧草谷的方向,炊烟升起来,在风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那些,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了。
他今年七十了。
还能活几年?不知道。但活着的每一天,都得干。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转身,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还有事要办。
晚上,杨保禄又来了。
这回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脸上没了那些煤灰和铁锈。他在杨亮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今天的账目。汉斯算的。”
杨亮接过纸,戴上眼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上面写着工坊今天的产量,铁料多少,农具多少,武器多少,铁件多少。旁边是库房的进出,运走了多少,还剩多少。再下面是粮仓的存量,还有乔治那边送来的消息。
他看完,把纸放下。
“产量上来了?”他问。
杨保禄说:“上来了。新规矩定下来之后,那些偷懒的都不敢偷了。干得多的人,拿得多,也愿意干。这几天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杨亮点点头。
杨保禄又说:“粮仓那边,存量不多了。乔治说,下一批粮得等一个月,那边收成还没下来。”
杨亮想了想,说:“能撑到吗?”
杨保禄说:“省着点,能。”
杨亮说:“那就省着点。先把粮给那边送去,咱们这边,少吃点。”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问:“那边还有消息吗?”
杨保禄说:“有。定军写信来了,说城堡修得差不多了,住着比以前强。玛蒂尔达和孩子都好。彼得那边,教种地教得顺利,有几个村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
杨亮听着,嘴角动了动。
“那就好。”他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保禄忽然说:“父亲,你说,咱们这么干,能一直干下去吗?”
杨亮看着他。
杨保禄说:“我是说,那边两万多人,这边三千多人,加起来快三万了。这么多人,管得过来吗?”
杨亮想了想,说:“能。”
杨保禄等着他往下说。
杨亮说:“不是咱们管,是规矩管。规矩立好了,人就知道怎么干了。你只要盯着那些管事的,管事的盯着干活的人,就行了。”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工坊那边,新规矩定下来,产量就上来了。这就是规矩的作用。人不服,没关系。规矩在那儿,他得照着办。办着办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服了。”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又说:“以后人更多了,规矩也得跟着改。但有一条不能改——规矩要公平。谁干得多,谁拿得多。谁干得少,谁拿得少。公平了,人就服。”
杨保禄听着,慢慢点头。
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教他,教他认字,教他算账,教他管人。那时候他听不懂,现在懂了。
“父亲,”他说,“我明白了。”
杨亮笑了。
“明白了就好。”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码头的灯火还亮着,工坊的烟囱还在冒烟。那些声音,那些光,那些人和事,都在夜里继续着。
杨亮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杨保禄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父亲,”他说,“您该歇了。”
杨亮点点头。
“是,该歇了。”
他转身,慢慢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保禄。”
“嗯?”
“明天,去工坊看看那些新来的。跟他们聊聊,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帮一把。”
杨保禄点点头。
杨亮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