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皱起眉头。他替保罗紧张。
幸亏教皇利奥陛下对我好。他年纪大了,头发全白了,但人很和气。他知道我不懂规矩,专门派了一个执事跟着我,教我什么时候该站,什么时候该坐,什么时候该说话。他还跟我说,你别怕,你是皇帝陛下举荐来的,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有一个老枢机,叫斯特凡诺,在教廷待了四十多年了。他看我可怜,私下跟我说,你别慌,这里的人就这样,看见新来的就想欺负一下。但你有皇帝撑腰,他们不敢真的怎么样。你只要不得罪人,不掺和他们那些烂事,慢慢就好了。
杨亮点着头。这老枢机是个明白人。
过了几个月,慢慢就习惯了。该懂的规矩懂了,该认的人认了,该说的话会说了。没人再笑了。但还是觉得不自在。那些人说话,一件事能绕三圈,明明是这个意思,偏要那么说。我听不懂的时候着急,听懂了更着急。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呢?
杨亮笑了一下。这确实像保罗会说的话。
去年冬天,圣诞节那天,我在圣彼得大教堂跟着教皇主持弥撒。教堂里全是人,点着几千根蜡烛,唱诗班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站在那儿,穿着新做的袍子,手里捧着经书,忽然想起当年在您那儿的小屋里,您教我认字的时候,点的那盏油灯。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没有那盏油灯,没有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早死在不知道哪个沟里了。
杨亮放下信,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是阴的。远处的工坊还在冒烟。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修士袍,眼睛里全是求知的光。他问了很多问题——瘟疫怎么防,伤口怎么处理,为什么有些病会传染。杨亮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的就说不知道。
后来保罗走了。去了亚琛,进了皇宫,成了查理曼信任的人。再后来,去了罗马,当了枢机主教。
杨亮从来没想过,那些年随口说的那些话,能让一个人走这么远。
他拿起信,继续看。
今年春天,听说林登霍夫伯爵去世了,他女儿继承了爵位,您二儿子跟着去帮忙,还把叛乱平了。我听了挺高兴。您二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在学堂里念书,话不多,但脑子好使。有他帮忙,那边应该能稳住。
我在罗马这边,帮不上什么忙。但您要是有什么事,写封信来,能办的我一定办。罗马虽然远,信还是能送到的。送信的这个贝内代托,是个老实人,常跑北方这条线。以后写信就找他,他认得路。
还有,我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这些年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事多了,反倒越来越糊涂。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起当年在您那儿,听您讲那些道理。那些道理,当时听着简单,现在想想,其实很深。
以后会常写信的。您别嫌烦。
愿主保佑您和全家。
保罗
于罗马,主诞辰八一〇年,复活节后
杨亮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
杨保禄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看见父亲放下信,他才开口。
“父亲,信里说什么?”
杨亮把信递给他。
“自己看。”
杨保禄接过信,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他们在笑我”那段,他皱了皱眉。看到“教皇陛下对我好”那段,他松了口气。看到“您二儿子我见过”那段,他笑了。
看完信,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
“父亲,那个送信的人还在码头。要不要叫他来问问?”
杨亮点点头。
“叫他来。”
贝内代托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在杨亮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杨亮看着他,问:“你从罗马来?”
贝内代托点点头:“是,大人。我在罗马城里做点小买卖。皮货,香料,盐,也帮人带信。什么赚钱带什么。”
杨亮问:“保罗主教,你怎么认识他的?”
贝内代托说:“我常在教堂那边摆摊。去年冬天,保罗主教刚来罗马的时候,我的摊子就在教堂门口。有一天,他的执事来找我,问我是不是常跑北方。我说是。执事就让我帮忙带一封信。后来熟了,就知道保罗主教是从北方来的。”
杨亮点点头。
贝内代托继续说:“保罗主教人好。对谁都和气。我去送货,他总要出来说几句话,问问路上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麻烦。有时候还让人给我拿点吃的喝的。不像别的大人,看都不看我一眼。”
杨亮听着,脸上露出一点笑。
“他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