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汉人皇帝有好政策,识字就能领粮食,她几乎是徒步千里,从关外一路乞讨到了洛阳。
戴宗抬头,看着那位老妇人终于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登记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抱着一小袋粟米和一卷棉布,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蹒跚地离去。
戴宗的人,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夜深,洛阳贫民窟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棚屋里。
一个身形瘦削的女人结束了一天为人洗衣的活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味。
借着月光,她看到母亲萨兰正坐在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袋,脸上是她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一种名为“幸福”的表情。
“阿娘。”她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回来了。”萨兰抬起头,激动地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你看!这是皇帝陛下发的粮食!还有布!他们说,只要我学会写名字,每个月都能领!”
女人沉默地看着那些饱满的米粒。
“我还领到了一本书!”萨兰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崭新的《老年识字册》。
她翻开第一页,用粗糙的手指指着上面一个刚刚学会、歪歪斜斜的签名,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签上去了!他们说,签了字,我就是大汉的子民,是活在册子上的人了!我……我活过来了!”
女人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册子扉页上用朱砂印着的一行小字:
“识字之人,子孙免役,三代有养。”
子孙……免役……三代……有养……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她为之复仇的那个世界,将她母亲视为不祥,让她孤苦伶仃。
而她要毁灭的这个世界,却在许诺她母亲、甚至她未有的子孙一个安稳的未来。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袖中那柄淬毒的匕首。
冰冷的触感,第一次让她感到了迟疑。
不。
不能动摇。
父亲的血海深仇,部落的灭族之恨,二十年的隐忍和血汗,岂能因为区区两石粟米就化为乌有?
登基大典前夜,皇城外围,禁卫森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穿着一身普通宫婢的服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甲士,如游鱼般潜入了宫墙之内。
她的目标,是明日大典举行时的必经之路——承天门角楼,那里是最佳的狙杀地点。
眼看就要接近,两个手持长戟的卫士忽然从暗处转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站住!口令!”
她心中一凛,来之前早已摸清了今夜的口令是“风调”、“雨顺”。
她正要开口,却听那卫士喝道:“背诵《家书口诀》!”
《家书口诀》?这是什么东西?她的情报里从未有过!
这是花荣新设的“口令巡检队”,专门针对内部人员。
所有宫人、卫士,每日都需背诵一段由陛下亲自编写的口诀,内容皆是与家人相关的短句,每日更换,随机抽查。
见她愣住,卫士警惕地举起了长戟:“第一句!”
她脑中飞速旋转,只能硬着头皮,用标准的洛阳口音试探着背出自己白天听宫女们闲聊时记下的一句:“慈母手中线……”
“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
她的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杀人,如何伪装,如何割裂与所有人的联系。
她是一个没有亲人、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孤狼”。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远处,一阵清脆稚嫩的童声随风飘来,是皇城内为宗室子弟开设的蒙学堂在进行夜读。
“……阿娘盼我归,我在南境有亲人……”
“我在南境有亲人……”
这一句,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猛然想起昨夜,母亲抱着那本识字册,在梦中喃喃自语:“要是我儿还在,也能听见这读书声,该多好啊……”
长戟的锋刃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
她却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个宫婢打扮的女人,主动走到了承天门的卫兵面前,将一柄淬毒的匕首和一块伪造的腰牌放在了地上。
“我自首。”
戴宗连夜提审。
没有严刑拷打,女人只递给他一张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泛黄画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笑得无比灿烂。
画像背后,是一行稚嫩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更拙劣的模仿笔迹。
“娘说,等你回来,我要认字给你看。”
刘甸收到戴宗的报告时,天边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