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背上的炭筐压得他腰背佝偻,这模样,扔进人堆里比积雪还要不起眼。
他没急着进书院,而是蹲在墙角,用那双冻裂的手掌捧起一把雪,慢慢搓着脸。
这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学来的经验——脸上的肌肉若是不活动开,关键时刻做不出那种谄媚讨好的笑,可是会要命的。
“赵五这软骨头没撒谎。”徐良心里暗忖,眼神却像两把钩子,死死盯着书院后厨的方向。
那里有个地窖排气口。
怪就怪在,明明没见烟囱冒烟,周围一圈的积雪却化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
这说明底下烧着旺火,而且用了极好的无烟兽炭。
一个清修的书院,哪来的这么大开销?
这地底下,藏着见不得光的猫腻。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算计。
子时,徐良像是贴着地皮滑行的一只壁虎,无声无息地潜到了那间名为“慎独斋”的精舍外。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针,轻轻刺破了窗纸。
屋内没点灯,全靠地中央那个紫铜暖炉映出暗红色的光晕。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背对着窗户,手里抓着一卷竹简,动作急促得像是在抢救什么,又像是在毁灭什么。
“啪”的一声轻响,竹简被扔进了炉膛。
火舌瞬间吞噬了竹简,但在那一刹那的火光跳动中,徐良那双夜眼捕捉到了几个触目惊心的篆字——“盐脉贯龙脊”。
不能等了!
徐良脚下发力,“砰”的一声,精舍大门如同纸糊般炸开。
“谁?!”
那干瘦老头正是从西园“死”里逃生的曹节。
这老阉人反应极快,宽大的袍袖猛地一挥,三点寒芒呈品字形直奔徐良面门。
那是淬了剧毒的“鬼哭蒺藜”,只要蹭破一点皮,神仙难救。
徐良手中金丝大环刀刚要出鞘格挡,一道灰影却比他更快。
“叮叮叮!”
三声脆响,就像是雨打芭蕉。
那三枚索命的毒蒺藜被一股柔和却浩瀚的气劲拂落在地,深深钉入青砖之中。
童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槛处,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葫芦,眼神却比屋外的风雪还要冷。
“早就跟你说过,玩毒,你是祖宗;但玩火,你不行。”童渊淡淡说道。
曹节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看向铜炉。
只见那原本应该将竹简烧成灰烬的炉火,此刻竟然诡异地熄灭了。
那一炉红彤彤的兽炭仿佛被瞬间冻结,不仅没有散发热量,反而凝结成了一块坚硬的黑灰色“冰坨”。
“寒髓粉?”曹节尖叫出声,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童渊!你个老匹夫,居然把这种江湖下三滥的东西混在我的炭里!”
童渊没理他,只是冲徐良努了努嘴。
徐良会意,一个健步上前,刀背重重拍在曹节的膝弯处。
“噗通!”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十常侍残首,就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死狗,跪倒在那些他最看不起的“江湖草莽”面前。
“有用吗?”曹节虽然跪着,脸上却挂着癫狂的笑,那张橘皮老脸上满是恶毒,“账本烧了,就算有寒髓粉冻住残渣,也不过是一堆烂泥!你们抓了我又如何?天子不过是个只会盖章的傀儡!这天下的盐路就是大汉的龙脉,我把龙脉掐断了,你们能怎么办?等着看天下百姓没盐吃,抱着你们的大腿造反吧!”
“聒噪。”童渊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童飞体温的玉蝉。
他走到铜炉边,将玉蝉轻轻放置在那块冷却的黑灰圆饼之上。
奇迹发生了。
玉蝉内部仿佛有点点星光在流转,柔和的光芒透过灰烬层层渗透。
那些原本因为燃烧而蜷曲、断裂的炭痕,在光影的投射下竟然重新拼合、连接。
原本杂乱无章的灰烬表面,浮现出一幅暗红色的线条图。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分明是一张触目惊心的“吸血图”!
从东边的青州盐场,一路蜿蜒向西直到凉州边陲,整整十二条隐秘的私盐路线,就像十二只贪婪的龙爪,死死扣住了京畿的咽喉。
而在每一个重要的节点上,都用极小的朱砂字标注着骇人的地名:“育婴窟”、“替身冢”、“断魂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国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甸踏着夜色走了进来,身后没有带大队人马,只一身黑色常服,却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他走到炉边,看着那幅在玉蝉光芒下显形的罪证,眼底闪过一丝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