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强手脚利索。伤亡如何?”
“折了三十几个,伤不到两百。”曹大瞒抬起头,对上孙传庭的视线,
“方统领让卑职来请示经略,城里搜出来的金银财帛,按规矩入库。但那些活口……尤其是妇孺,怎么处置?”
帐内静了下来。
火盆里的松木劈啪作响。
他放下笔。
这事儿已经压在心头好几天了。之前在壹岐岛、对马岛,抓了两三千日本妇孺。高丽人为了讨好大明,又硬塞了几千朝鲜女子劳军。
十几万大军的粮草本就转运艰难,这些妇孺不杀,就得养着。
全杀了,有伤天和,更会激起整个日本的死战之心。
“方强怎么说?”孙传庭问。
“方统领说,经略下了‘不封刀’的令。”曹大瞒脸皮没动一下,照实传话,“弟兄们憋坏了。进城的时候,好几个总旗眼睛都是绿的。街上的金银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净往那些藏人的地窖里钻。如果不给个准话,今晚这唐津城,怕是连条母狗都活不下来。”
砰!孙传庭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一跳。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
大明律例森严,军纪是他治军的底线。这道口子一旦撕开,这支虎狼之师就会退化成只知道泄欲的流寇,再也捏不到一块儿去。
可是跨海远征,一味的压制,物极必反!
“经略息怒。”
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出声的赞理卫景瑗,往前走了两步。
他双手交叠,行了个拱手礼。
“经略,此事牵扯甚广,若处置不当,恐生哗变。”
卫景瑗直起身,“皇上命下官随军,不光是查验首级、督办粮草。这等棘手的军务,理当由下官分忧。若经略信得过,此事交由下官全权负责。”
孙传庭停下脚步,盯着卫景瑗。
皇帝派卫景瑗来,确实有安抚后方、统筹军纪的用意。
但是更重要的是看重他的狠!让他来教化日本!
“仲玉兄,有何良策?”
卫景瑗没立刻回话,而是转头看向地上的曹大瞒。
“曹将军,你先回城告诉方强。把所有妇孺集中在校场,四周架拒马,派督战队看守。敢有越雷池半步者,杀无赦。天黑之前,本官会有调令过去。”
曹大瞒看向孙传庭,见孙传庭没作声,他抱拳应诺,起身出了营帐。
门帘落下。
大帐内只剩下大明在九州的两位文官统帅。
卫景瑗转过身,直视孙传庭,声音压得很低。
“经略,下官的办法,核心是四件事——集中管束、造册入档、以军功定赏格、以军纪严出入。”
孙传庭脸色大变。
他指着卫景瑗的鼻子,厉声喝问:“卫景瑗!你绕来绕去,说的不就是重设营妓那套寡廉鲜耻的勾当?!此乃败坏纲常、违逆祖制!大明二百余年的规矩摆在那里,你敢犯此大忌?”
卫景瑗没退。他往前跨了一步,神色肃然。
“经略熟读史书,当知下官并非信口开河。”卫景瑗语调平稳得可怕,“军心之患,远胜礼法之防。春秋勾践伐吴,徙寡妇于独山以慰死士,《越绝书》写得明明白白,此乃古来安定军心之策。”
孙传庭冷嗤:“先秦蛮夷之举!吾等乃天朝上国儒臣武将,岂可效仿越人无道之法?”
“好,那便说汉家法度!”卫景瑗拔高了音量,“汉武帝北击匈奴,大军连年出塞,将士久离妻室,军纪涣散。
武帝设营妓以安军心,归军营体系统管,《居延汉简》里‘月食三石,妓给盐二升’的记载,斑斑可考!
汉武凭此打出强汉天威,难道也是蛮夷之举?”
孙传庭没接话,他知道卫景瑗说的是实情。
卫景瑗字字如刀,接着往下剖。
“隋唐盛世,边军常设乐营,安军心、补后勤,从未有文官以纲常非议。南宋理学大兴,严禁官员宿娼,官妓多有裁撤,然边军戍守之地,此制从未绝迹。元人更是不必多言。”
他话锋一转,直戳本朝史实。
“便是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建国,便设教坊司,立乐户之制。永乐年间,成祖五征漠北,数十万大军久处塞外苦寒,边军之中有乐户随行,成祖知而不禁。为何?因为圣上深知,沙场搏命的将士,不是泥塑的圣贤,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住口!”
孙传庭猛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笔墨砚台哗啦作响。
“卫景瑗,你莫要忘了!
宣宗皇帝登基后,深恶官员宿娼败俗,下旨取缔天下官办妓馆,严申官妓之禁!
这是列祖列宗定下的规矩,你如今要本官破这个例,是要本官背负抗旨不遵、败坏祖宗家法的千古骂名吗!”
大帐内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