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听罢,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二位爱卿所言在理。不过,朕于帘后观之半日,倒也有些浅见。”
他顿了顿,缓缓道:“与寻常人等相较,这批人确有其优秀之处,至少有一技之长,且敢于展示。然,细微之处,亦暴露出不少问题。”
沈砚清三人闻言,神色一凛,躬身道:“请陛下示下。”
萧景琰目光微冷,语气平缓却带着洞察一切的力量:“其一,心志磨砺不足。譬如那个叫‘钱禄’的文书吏,申报擅处理繁杂公文,演示时也算流畅。然,当其被要求当场根据零散线索拟写一份紧急呈报时,手抖墨洒,语句多有磕绊,目光不敢与考官对视。此非能力不济,实乃怯场,心志不坚,畏惧在众目睽睽与压力下行事。此等心性,若遇突发紧急事务,或需独当一面之时,恐难胜任。”
“其二,旧习陈规未除。”萧景琰的声音转冷,“那个来自北地边军、名唤‘胡彪’的队正,武艺勇悍,演示时倒也卖力。然,当女医苏月璃上前验证时,朕观其神色,屡有轻蔑不屑之态,与旁人低语时,嘴角下撇,眼含讥诮。虽未出声干扰,然其心中对女子参选、尤其可能与己同列之轻视,溢于言表。此等固守‘女子不如男’之陈腐偏见、心胸狭隘、不能平等视同仁僚者,纵有十分武艺,朕亦不敢用其半分!”
他看向三位重臣,语气沉凝:“我大晟太祖虽有训示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此风未能大开,积弊甚深。重男轻女之旧思想,如同腐木,早该劈了当柴烧!天刑卫若初建便容此等陋习滋长,未来何以服众?何以公正行事?朕欲开新气象,此等歪风,首当其冲,必须刹住!”
沈砚清、周正、张贞听得冷汗微渗,连忙躬身请罪:“陛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臣等疏忽,未能及时察觉此等细微之处,更未能体察圣意于先,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他们心中震撼不已。皇帝在帘后观察,竟能细致至此!不仅看到能力展示,更能捕捉到候选人瞬间的表情、细微的动作、甚至与他人交换的眼神!这份洞察力,实在可怕。更难得的是,陛下竟如此鲜明地反对重男轻女的陋习,立意革新,这份胸怀与魄力,令他们又是惭愧,又是敬佩。
萧景琰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不怪你们。考场之上,关注点主要在‘能力验证’本身,有些细微处未曾留意,也属常情。除了那胡彪思想歪斜,属根本之弊,下午可直接寻个由头,令其考核‘失利’,淘汰出局,不必留用。其余如钱禄那般,只是心志怯懦、经验不足者,下午考核时,可适当点出其问题,再观其反应。若能承受压力,有所改进,或可一用。”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重心长:“天刑卫,于国而言,是一把新铸的刀,需千锤百炼;于这些入选者而言,亦是一个磨砺自身、学习成长之所。为国效力与个人进步,本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朕希望,未来之天刑卫,不仅能办事,更能育人,使入其中者,皆能成为才德兼备、心智坚韧之栋梁。”
这番话,格局高远,思虑周全,既有雷霆手段,又不乏循循善诱,更点明了机构建设与人才培养的深层关系。沈砚清三人听得心潮起伏,对皇帝的敬服与忠诚之意,油然更增数分,齐声应道:“陛下圣虑深远,臣等拜服!必谨遵圣谕,妥善处置!”
萧景琰点点头:“嗯,朕也只是提些想法,具体如何把握分寸,你们三人自行斟酌。时辰不早,你们也速去用膳,下午考核,还需你们劳心费力。”
“臣等告退!”三人再拜,恭敬地退下木台,自去安排午膳。
萧景琰也移步,在渊墨及数名伪装成普通侍卫的暗影卫簇拥下,从木台另一侧走下,向着校场后门行去。
行至后门处,萧景琰脚步微微一顿,对身侧的渊墨低声吩咐道:“这五十八人,自此刻起,至明日最终结果公布之前,着暗影卫分组,予以严密监控。他们离开校场后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交谈内容,乃至用膳时的言行举止,皆需记录在案。尤其注意,是否有相互串联、打探消息、或与场外某些势力接触之举。”
“遵旨。”渊墨毫不迟疑,立刻偏头,向身侧阴影处一个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方位微微颔首。下一瞬,那道阴影似乎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一道监控候选者的密令,已然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暗影卫这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安排妥当,萧景琰正欲举步,沈砚清已匆匆从侧院赶了过来。
“陛下。”沈砚清行礼。
“嗯,走吧。”萧景琰不再多言,当先走出后门,踏入那条清冷的窄巷。沈砚清与渊墨一左一右,落后半步跟随,其余护卫则散入周围,若即若离地警戒着。
冬日午后的阳光,穿过巷子两侧高墙的间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萧景琰裹了裹身上的墨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