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滞如冰的空气中,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细纹。
林墨轩的笔,落下了。
起初,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那支纤细的狼毫有千钧之重。笔尖触及卷面的瞬间,他甚至感到一阵晕眩——那是积蓄已久的压力终于寻到出口时,身体本能般的战栗。
他没有停。
一笔,一划。
他写下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那些字迹工整端方,是他幼时习字千百遍刻入骨血的馆阁体。可此刻,每一个字都不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从他胸腔深处、从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思绪中,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枝芽。
他不知自己写的是对是错。
他不知这份答卷递上去,等待他的是君王的青眼,还是冷峻的批驳。
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以这样“离经叛道”的答案,去叩问那至高无上的天庭。
可他没有停。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户部尚书陈文举举荐之人林墨轩”。
他只是林墨轩。
一个苦读十余载、在无数个深夜对烛自问“我这一生究竟为何而学”的年轻人。
他的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蘸墨,再次落下,速度渐快,渐稳。
《臣林墨轩谨对君问》
臣闻:君者,非独居九重、垂拱南面之谓也。运筹帷幄之中,而能决胜千里之外;深居宫阙之内,而能洞悉九州之变。掌乾坤于股掌,定社稷于方寸。此臣心中,君之气象也。
昔者,高祖皇帝提三尺剑定天下,非惟勇力冠绝,实运筹之功。今上陛下御驾亲征,北狄王庭灰飞烟灭,非独将士用命,实庙算千里。故臣以为,君之要在“掌局”。掌天下局,驭天下势,则四海虽大,不出君心。
他顿了顿,笔尖悬于卷面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他知道,接下来要写的,才是真正的“本心”。
他想起陈文举那夜的话——“忠诚,是臣子立身之本”。
可他写着写着,却忽然觉得,那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涕泣以谏、剖心以证的忠臣,他敬,他佩。
可他也想起那些徒有忠心、却无实才的庸碌之辈。他们以“忠”为盾,碌碌无为,尸位素餐,反成君之累、国之蠹。
他缓缓落笔:
臣又闻:臣之为臣,忠固其本,然非其全也。徒忠而无能,犹鸟无翼,欲飞不能;犹舟无楫,欲渡难行。忠以立心,能以致用。无忠之能,是为奸雄;无能之忠,是为朽木。唯忠能兼备者,方可谓君之股肱、国之柱石。
臣尝自省:臣有何能,敢立于斯?臣无安邦之略,无定国之才,唯读书明理、恪尽职守而已。然臣愿以此微末之能,尽忠于陛下,效力于天刑。不敢言“左膀右臂”,但求为一卒,执陛下之刃,卫陛下之法。
此臣之真心,伏惟圣鉴。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墨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搁笔,将卷轴缓缓卷起,置于案角。
他不知道这份答卷能否通过。
但这一刻,他从未如此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往何处去。
殿内,那零星的、迟疑的落笔声,如同春雨初降,渐渐连绵。
林墨轩的侧影,如同一柄刺破阴云的剑,让许多徘徊于迷雾中的人,终于看清了脚下的路。
赵元虎握笔的手,不再颤抖。
他是武人。
武人的信条很简单:进,则冲锋陷阵;退,则守土安民。那些弯弯绕绕的文辞、瞻前顾后的权衡,从来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可此刻,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笔尖抵上卷面时,他忽然觉得,有些话,本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他想到的,是战场。
是北征狄虏时,陛下亲冒矢石立于战车之上,枪缨猎猎,袍角染血。那一瞬,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是他赵元虎愿意效死的君主。
他写道:
《臣赵元虎昧死谨对》
臣行伍出身,不习文墨,然今日圣问,不敢不答。臣所见君,非在宫阙,而在疆场。陛下北征之时,亲擐甲胄,冒矢石,与士卒同寒暑。臣常在阵前,遥望御旗所在,枪阵所指,狄虏披靡。臣乃知:君者,非坐而论道,乃起而行之。文武兼备,勇略过人,方能使天下英雄俯首、三军将士效命。此臣心中,君之真容也。
他的字,歪歪扭扭,如稚子涂鸦。可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力透纸背。
写完这一段,他没有停笔,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至于为臣之道,臣不知大道理,只知本分。臣为武臣,武臣之责,在卫国,在安民,在陛下有命时,能提兵上阵,不负所托。臣尝闻文官有言“文死谏,武死战”。臣愿为后者。若他日边关有警,烽烟再起,陛下但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