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明黄绫罗封皮的卷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龙涎香的气息袅袅浮动,却掩不住那一卷卷墨迹未干的答卷所散发出的、独属于思想与灵魂碰撞后的余温。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目光缓缓扫过这二十四份整齐排列的卷轴,唇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这些,便是那二十四人在那近乎窒息的压力之下,以“本心”剖白于纸上的答案。
他伸出手,指尖在最上方那份卷轴上轻轻抚过。绫罗微凉,他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尚存的温热——那是林墨轩落笔时,从颤抖到坚定的体温。
他缓缓展开。
《臣林墨轩谨对君问》
字迹工整端方,是自幼习就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皆透着克己复礼的教养。可那字里行间流淌的,却是一种与“克己”截然不同的、近乎叛逆的坦诚。
臣闻:君者,非独居九重、垂拱南面之谓也。运筹帷幄之中,而能决胜千里之外;深居宫阙之内,而能洞悉九州之变。掌乾坤于股掌,定社稷于方寸。此臣心中,君之气象也。
萧景琰微微颔首。林墨轩对“君”的定义,精准而深刻。他没有落入“君权神授”、“天子圣明”之类的陈词滥调,而是直指核心——君的本质,是“掌控”。掌控局势,掌控人心,掌控那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权”。
昔者,高祖皇帝提三尺剑定天下,非惟勇力冠绝,实运筹之功。今上陛下御驾亲征,北狄王庭灰飞烟灭,非独将士用命,实庙算千里。故臣以为,君之要在“掌局”。掌天下局,驭天下势,则四海虽大,不出君心。
看到这里,萧景琰目光微微一凝。
林墨轩竟将他与开国高祖并列,且直言“庙算千里”之功。这份坦荡的认可,并非阿谀奉承——因为他在前文已然铺垫了自己的逻辑:君的核心是运筹帷幄。而他将这顶帽子戴在当今陛下头上,便是一种基于逻辑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而非讨好。
“倒是个清醒之人。”萧景琰低声自语。
他继续向下看去,当目光触及那段关于“忠”与“能”的论述时,眉头微挑,旋即陷入沉思。
臣又闻:臣之为臣,忠固其本,然非其全也。徒忠而无能,犹鸟无翼,欲飞不能;有舟无楫,欲渡难行。忠以立心,能以致用。无忠之能,是为奸雄;无能之忠,是为朽木。唯忠能兼备者,方可谓君之股肱、国之柱石。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叩击着书案,那有节奏的轻响,在静谧的御书房中格外清晰。
林墨轩这番话,看似平常,实则锋利如刀。
他是在说,若一个臣子只有忠诚而无能力,便是“朽木”——不仅无用,甚至可能因占据要位而成为国之大害。
这话,有多少人敢说?有多少人敢想?
可林墨轩不但想了,还写了,写在这份将由天子亲览的答卷之上。
“有意思。”萧景琰唇角微扬。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多少王朝的覆灭,不是因为朝中无人可用,而是因为那些占据高位的人,除了“忠诚”二字,便再无可取之处。他们以“忠”为盾,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最终将国家拖入深渊。
林墨轩此言,正是戳中了这千古官场的痼疾。
而他自己……
萧景琰目光微垂,落在那句“无忠之能,是为奸雄”之上。
是啊,若只论能力,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强。可若无忠——忠于这个国家,忠于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百姓,忠于自己心中那杆衡量是非的秤——那他与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乱臣贼子,又有何异?
这林墨轩,倒是在提醒他。
“能入朕心者,果然非庸常之辈。”萧景琰轻轻将林墨轩的卷轴置于一旁,拿起第二份。
卷轴一展开,他便不由得笑了。
那字迹歪歪扭扭,如稚子涂鸦,却偏偏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执拗。
《臣赵元虎昧死谨对》
臣行伍出身,不习文墨,然今日圣问,不敢不答。臣所见君,非在宫阙,而在疆场。陛下北征之时,亲擐甲胄,冒矢石,与士卒同寒暑。臣常在阵前,遥望御旗所在,枪阵所指,狄虏披靡。臣乃知:君者,非坐而论道,乃起而行之。文武兼备,勇略过人,方能使天下英雄俯首、三军将士效命。此臣心中,君之真容也。
萧景琰的目光,在这些歪扭的字迹间缓缓移动。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御驾亲征北狄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豪赌。他赌的是自己的命,赌的是大晟的未来。在那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他亲眼看着无数将士倒下,也亲眼看着无数将士前仆后继,踏着同袍的尸体冲向敌阵。
那时的他,何曾想过,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中,会有人在多年后,以这样笨拙而真诚的笔触,写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