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向下看去:
至于为臣之道,臣不知大道理,只知本分。臣为武臣,武臣之责,在卫国,在安民,在陛下有命时,能提兵上阵,不负所托。臣尝闻文官有言“文死谏,武死战”。臣愿为后者。若他日边关有警,烽烟再起,陛下但遣一卒至臣府,臣即披甲执锐,虽万死不辞。
萧景琰的手指,在那句“虽万死不辞”上轻轻摩挲。
他想起那些在北狄战场上倒下的将士,想起那个为了保护他而身中数箭的亲卫,想起那些再也无法归乡的英魂。
若这赵元虎所言属实,他日若有战事,此人便是又一柄可以托付后背的利刃。
萧景琰放下赵元虎的卷轴,目光转向第三份。
封不平的笔迹,比赵元虎略胜一筹,却依旧带着武人特有的刚硬棱角,如刀劈斧凿,毫无圆融。
《臣封不平谨对》
臣少时贫贱,不知书。蒙刑部尚书吴公不弃,擢为刑部大牢看守长,至今十有一年。臣无他长,唯知守规矩、遵条例。大牢之中,囚犯数百,臣每日查验锁具、清点人数、核验文簿,不敢有一日懈怠。非臣勤勉,实乃臣知:规矩者,国之纲纪;条例者,法之眉目。臣守牢门,便是守国法之一隅。
萧景琰微微点头。此人将“守规矩”上升到了“守国法”的高度,看似朴实,实则洞见深刻。天刑卫需要的,正是这种对规则怀有敬畏之心的人。若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那天刑卫与那些祸乱朝纲的厂卫,又有何异?
他继续读下去,当看到封不平以刑部尚书吴子枫为例,阐述“体恤下属”的为君之道时,他陷入了沉思。
臣尝病,公亲遣医视之。臣非不知感恩,然臣更知:吴公非独待臣厚,待刑部上下皆厚。是以刑部虽无大功,亦无大过,上下同心,案无留牍。
臣愚钝,不知帝王经纬,然臣尝思:使陛下待臣子,亦如吴公待下属,体其寒、恤其劳、察其微、信其忠,则天下焉有不治之臣?四海焉有不归之心?
萧景琰闭上眼,细细品味这番话。
封不平是在说,一个好的上位者,应当“体寒恤劳、察微信忠”。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书中说“领导力的本质,是让他人因你的存在而变得更好”。封不平这番话,与那跨越时空的智慧,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吴子枫……”萧景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倒是给朕带出了一个好下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封不平的答卷末尾:
至于为臣,臣守牢门十一载,无他功绩,唯未使一囚脱逃,未使一冤狱发生。臣不敢言忠,臣只知:在其位,谋其政。陛下既设天刑卫,臣若得入,必以守牢门之心守天刑之规。条例所在,臣必遵行;规矩所定,臣必严守。
此臣对臣之答。
“在其位,谋其政。”萧景琰轻轻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
他提笔,在封不平的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圈。
随后,他继续翻阅。
一份又一份答卷,在他手中展开,又合拢。
那些出自文人之手的答卷,有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仿佛只是将四书五经中的君臣论重新排列组合;有的则别出心裁,试图在圣贤之言中寻找新的解读,却因太过刻意而显得生涩牵强。
萧景琰看得很快,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那些过于死板、毫无新意的答卷,他默默记下,在心中画上一个问号。
天刑卫需要的,不是只会照搬书本的腐儒。若连这点独立思考的能力都没有,日后如何应对那些千变万化的棘手案件?
那些刻意求新、却流于表面的答卷,他也默默记下。天刑卫需要锐气,但不需要哗众取宠的投机者。若连落笔时都不能保持本心,日后如何能守住底线?
二十份答卷,很快便审阅完毕。
萧景琰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些答卷中,有令他欣慰的闪光,也有令他失望的平庸。但无论如何,它们都是那二十四人在巨大压力下,以“本心”写就的真实剖白。
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他尊重。
他的目光,落向那最后一份尚未展开的卷轴。
与其他卷轴不同,这份卷轴的绫罗封皮上,没有写“臣某谨对”之类的套话,只有三个娟秀却不失力道的字——
苏月璃
萧景琰目光微凝,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笔迹清秀,却不柔弱。一笔一划间,透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从容与笃定。
《臣女苏月璃谨对》
只这一个“女”字,便让萧景琰心中微微一沉。
这个时代,女子敢在给天子的奏对中公然自称“臣女”,本身就是一种宣言——她在宣告自己的身份,也在宣告:女子,亦可以臣自居。
他继续向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