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少时,尝问父:何以同是习医,师兄弟可入太医院候选,女独不能?父默然良久,曰:非汝不能,乃世不能。
臣女不解。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萧景琰的目光,久久停驻在这几行字上。
“世不能,是何世?世不能,为何不能?”
这两句反问,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刺向那延续千年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不公。
他想起前世作为文科生时,在历史课本上读到的那些名字——
妇好,商王武丁之妻,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军事统帅,曾率军征伐羌方、土方,战功赫赫。
吕雉,汉高祖皇后,在丈夫死后临朝称制,掌天下权柄十余年,史书虽对其多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
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以女子之身,登九五之尊,开创武周王朝,上承贞观,下启开元。
李清照,一代词宗,以“婉约”之名,写尽千古风流。她的才华,足以让无数须眉汗颜。
还有那些淹没在历史尘埃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的女子——她们或许也曾在某个时代、某个角落,以自己的方式闪耀过光芒,却终究被那名为“世俗”的巨手,无情地抹去痕迹。
她们,都是敢于打破枷锁的勇者。
而此刻,在这御书房的昏黄烛光下,又有一个女子,正以笔墨为剑,向那千年枷锁发起冲锋。
萧景琰继续向下看去:
及长,臣女渐知。此世之不能,非律法之不能,乃人心之不能。太祖有训:才德出众者,不限男女。然数百年来,女子登朝者,凤毛麟角。非女子皆无才,乃世人心目中,女子之才,不登大雅。
臣女尝愤懑,尝不甘,尝午夜辗转,自问:若臣女为男子,今日济世堂,早已继业扬名,何须困于此隅?
然臣女今已不愤,亦不怨。
非臣女认命,乃臣女知:世人之心,不可强易;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萧景琰的手指,轻轻抚过这几个字:
“唯己之命,可自铸之。”
这是何等清醒的认知,又是何等坚定的信念!
她没有沉溺于对命运不公的控诉,没有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怜悯与施舍,而是清醒地认识到——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是靠自己。
这样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被打倒。
昔者,臣女习医,为继祖业、慰亲心。今臣女求入天刑,为证一事——
女子非不能,乃未予其机。今陛下予臣女此机,臣女不敢负,亦不愿负。
臣女不求封侯拜将,不求青史留名。臣女但求:有朝一日,世人论及苏月璃,不言“一女医”,而直言“医者苏月璃”。不言“女子尚能如此”,而直言“苏月璃如此”。
臣女所求者,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萧景琰闭上眼,良久不语。
“非破世之枷锁,乃立己之天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苏月璃所求的,不是成为什么“女中豪杰”、“巾帼英雄”——那些称谓,本质上仍是以性别为前提的特殊化。她所求的,是有一天,当世人提及她时,不再需要强调“女子”二字。
她所求的,是“医者苏月璃”,而非“女医苏月璃”。
她所求的,是以自己的名字,而非以“女子”的标签,立于天地之间。
这是一种超越了时代的觉醒。
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卷轴的后半部分。
若问为君之道,臣女以为:君者,天下父母也。父母待子,不分嫡庶,不论男女,皆亲之、教之、望其成器。陛下为天下君,亦当如是。
昔管仲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臣女以为,此民者,非独男子之民,亦女子之民;非独士绅之民,亦黔首之民。陛下欲固本宁邦,当视天下民如一,无分贵贱,无分男女。此臣女心中,君之至德也。
萧景琰微微颔首。
“视天下民如一,无分贵贱,无分男女。”
这不正是他一直想要推行的理念吗?打破门阀的垄断,打破性别的桎梏,让每一个有才能的人,都有机会为国效力。
苏月璃此言,与他心中所想,竟如此契合。
若问为臣之道,臣女以为:臣者,君之镜也。君欲见天下不平事,臣当为之照;君欲闻民间疾苦声,臣当为之传。臣女为医,见病者不分男女贵贱,皆以仁心待之。若得入天刑,亦当以此心待天下不平事、不公案。使有冤者得申,有屈者得直,使陛下之法,如春风化雨,润泽苍生。
此臣女对君问之答。
医者苏月璃,惶恐谨对。
萧景琰将卷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