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苏月璃。”
这个自称,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她不是“臣女”,不是“民女”,不是“女子苏月璃”——她是“医者苏月璃”。
她以职业,而非性别,定义自己。
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认同。
良久,萧景琰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这空荡荡的御书房低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此刻正在某处用膳的女子隔空对话:
“这内容……有不少与朕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难得,真是难得。”
他继续向下看去,将剩下的内容一字一句读完。
越读,他越觉得,这苏月璃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却又让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不愿被定义、不愿被束缚、渴望以真实的自己立于世间的倔强。
那是一种,即使身处暗夜,也要自己点燃一盏灯,照亮前路的清醒。
那是一种,明知前路艰险,却依旧选择昂首向前的勇气。
萧景琰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位朋友。
那是他高中时期的朋友,一个在理科班成绩优异、性格开朗的女孩。她曾对他说:“我以后要当一名医生,不是因为女孩子当医生稳定,而是因为我想当医生。”
那句话,他至今还记得。
“不是因为女孩子当医生稳定,而是因为我想当医生。”
这与苏月璃的“医者苏月璃”,何其相似。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卷轴重新整理好。
他没有按照优劣给它们排序,也没有在脑海中给每一个考生打分。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那些来自不同灵魂的文字,在他心中沉淀、发酵。
林墨轩提醒他,能力与忠诚,缺一不可。
赵元虎告诉他,君主当“起而行之”。
封不平教会他,规矩是立国之本,而体恤下属,是凝聚人心之道。
苏月璃则让他看到,一个灵魂可以有多大的力量,一个人可以有多深的觉醒。
而那些或死板、或刻意、或平庸的答卷,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是他需要的,什么是他可以放弃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缓缓浮现出那二十四人的面孔。
有人忐忑,有人坚毅,有人迷茫,有人笃定。
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灵魂的碎片。而他,此刻正站在这二十四片碎片的中央,试图将它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这幅画卷的名字,叫“天刑卫”。
叫“未来”。
叫“大晟”。
良久,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厚厚一叠卷轴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设下“何为君,何为臣”这道考题,本意是考验这二十四人的本心。
可当他将所有人的答案一一读罢,他才发现——
真正被考验的,是他自己。
他从这些答案中,看到了臣子眼中的君主,看到了普通人眼中的权力,看到了那些被压在底层、却从未停止仰望星空的灵魂,对公平与正义的渴望。
他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也看到了自己的方向。
原来,为君之道,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宣谕,而是俯下身来,倾听这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
原来,学无止境,不只是对学子说的,更是对君主说的。
因为一个停止学习的君主,必将被时代抛弃;一个拒绝反思的王朝,终将走向衰亡。
他不愿做那样的君主。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王朝。
所以,他要学。
从这些答卷中学,从这些即将成为他刀锋的人身上学,从每一天的朝政、每一次的决策、每一个与他相遇的人身上学。
学无止境。
他,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喜悦,从心底悄然涌起。
那是一种,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的畅快。
那是一种,如同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明亮。
那是一种,如同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脚下云海时,油然而生的敬畏与豪迈。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他前所未有地笃定——自己走在对的路上。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平复下去。
他取过一个全新的、空白的卷轴,在面前缓缓铺开。
然后,他提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狼毫,蘸饱了墨。
笔尖悬于卷面上方寸许,凝而未落。
他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四份答卷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扫过那些或端方、或歪扭、或华美、或朴拙的字迹。
林墨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