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以及朝服下因紧张而渗出细汗时,丝绸摩擦肌肤的微弱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铜炉的混合气息,此刻却平添了几分肃杀的铁锈味。
曹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司马昭那张写满“忠诚”与“关切”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没有直接发难,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阴险的方式——以社稷安危为名,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若承认,是私练兵马,图谋不轨。
若否认,一旦被他拿出证据,更是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镇定力量,将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抚平:“安东将军为国操劳,朕心甚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太常卿荀绍,“荀卿,朕记得,先帝武皇帝在时,曾有言,‘士人不可不学兵’。可有此事?”
荀绍正躬身低头,闻言一愣,背脊下意识地挺直了些,冰冷的朝服玉佩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想到皇帝会突然点他的名,忙出列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武皇帝意在勉励士子文武兼备。”
“那便好。”曹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司马昭身上,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略显无辜的笑意,“朕只是遵先帝遗训,令太学生们强身健体,免得再出几个何晏那般的人物,走两步路便喘不上气,岂非丢我大魏的颜面?”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松。
不少老臣都想起了那位敷粉何郎的病弱之态,嘴角不禁微微抽动。
以强身健体为由,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司马昭眼角一跳,他没想到曹髦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事情引向了“强身健体”。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沉如铁石:“陛下,强身健体与披甲执锐,操演阵法,恐怕并非一事。臣听闻,那些太学生所用兵甲,皆来自西园武库。武库乃国之重地,未经三公与中书监允准,擅自开启,此乃大忌!”
“嗡”的一声,群臣再次哗然。
私开武库!这罪名可比私练兵马要严重得多!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于曹髦,这一次,目光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思议。
曹髦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墀,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冕旒上的珠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走向司马昭,而是走到了王肃的旧仆老陈面前。
老陈今日作为捧送王肃遗稿的仆人,得以列于殿角。
此刻他抱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吓得浑身发抖,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盒子的棱角硌得他手臂生疼。
“把先太常的遗稿,呈上来。”曹髦的声音很平静。
老陈不敢怠慢,颤抖着双手将木盒高举过头。
一名内侍接过,恭敬地呈到曹髦面前。
曹髦打开盒盖,取出里面厚厚一沓手稿,正是王肃呕心沥血写就的《大魏三策》。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荀绍身上:“荀卿,你可知,王公此三策,核心为何?”
荀绍面色苍白,嘴唇翕动:“王公之策,在于……在于尊儒、限胡、强宗室,以求长治久安。”
“说得好。”曹髦点了点头,随即高举手稿,走向殿中那尊熊熊燃烧的炭火盆。
冬日朝会,殿内寒气重,按例会设炭盆取暖。
此刻,暗红的木炭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空气被烤得微微扭曲,热气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干燥的刺痛感。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亲手将那卷凝聚了一代大儒毕生心血的《大魏三策》,投进了炭火盆中。
“陛下,不可!”荀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几乎是扑了过来。
“不要!”老陈更是双膝一软,瘫倒在地,伸出手想去抢夺,眼中满是绝望。
这可是他家主公的命啊!
火舌“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竹简与绢帛,瞬间将其吞噬。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竹简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是先贤不甘的悲鸣。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墨香,迅速弥漫开来,呛得人眼角发酸。
曹髦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只是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老陈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那份沉稳的触感,竟让老陈那如筛糠般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朕烧的,不是王公的忠心。”曹髦的声音在烈焰的噼啪声中响起,清晰而决绝,“朕烧的,是这三策里,那股已经不合时宜的恐惧!恐惧胡人,便要一味限制;恐惧武人,便要独尊儒术